第一天

我撕下日历的最后一页南方,把指南针的红色指针对准北方,沉重的背包压进肩膀,但心里却像卸下了一块石头,有人问我要去哪儿,我说:“去风来的地方。”其实我不知道,只是觉得,该走了。
荒野在城郊五公里处开始,不是那种诗意的荒野,是废弃的农田和疯长的杂草,我踩碎干裂的土块,惊起一群麻雀,它们扑棱棱地飞向更北,像为我引路,傍晚时分,我在一条无名小溪边扎营,水很凉,倒映着橙红色的天空,我蹲下来,看见水里有个陌生人——胡子拉碴,眼神却亮得惊人,那是我的脸,我差点认不出来。
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,像在说什么秘密,我竖起耳朵听,只听见风从北方呼啸而来,擦过帐篷顶。
第三天
草原开始出现了,草不高,但密,走进去能淹没脚踝,再往深,能淹没膝盖,我学会看云的形状来预测天气,学会了用干牛粪生火——虽然那味道呛得我流眼泪,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整个世界都温暖了。
下午遇到一群野鹿,它们站在远处看我,耳朵一抖一抖,我想走近些,它们却转身跑开了,跑得那样从容,仿佛在说:“你还不属于这里。”我站在原地,看着它们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,忽然明白——我只是过客,而它们是主人。
夜里温度骤降,我钻进睡袋,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狼嗥,悠长凄厉,北方的荒野用这种声音问候我,我没有害怕,反而笑了,笑自己,在城里活了几十年,居然从一声狼叫里听出了亲切。
第七天
风大得能吹走灵魂,草原变成了一片枯黄的海洋,草丛像波浪一样翻滚,无边无际,我逆着风向走,每一步都要先探稳脚跟,地上的苔藓紧贴泥土,坚韧得让我羞愧——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百年,而我连七天都还没走完。
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你总想往远处跑,可你能跑到哪儿去呢?”我现在知道了,我能跑过河流,跑过山谷,跑过荒原,但跑不过内心那个声音,也许一路向北,不是为了抵达什么地方,而是为了听清那个声音。
这天傍晚,我第一次没有搭帐篷,就躺在车辙印边——一条可能是运木材的车,或者猎人留下的轮胎印,头顶的星空大得压下来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北风把云吹成细长的鱼,在星光里游动,我合上日记本,忽然想不起来南方城市的霓虹灯长什么样了。
第十一天
我在一片白桦林边停下来,树干像刷了白漆,叶片金黄,风吹过来,哗啦哗啦响,像一万只手在鼓掌,我折下一根枝条,树皮很光滑,透着凉意,据说游牧民族用白桦树皮做船,做帐篷,做孩子的小摇床,这棵树已经活了那么久,而我连它的名字都叫不全。
一只乌鸦停在最高的枝头,歪头看我,我们对视了一会儿,它忽然叫了三声,飞走了,那叫声让我想起故乡的钟声,想起老房子里挂钟的摆锤,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,我忽然很想回家,也很想永远留在这片林子里,两种感情同时涌上来,把心脏撑得发胀。
我坐在树根旁,写完了这一页,风沙沙地吹掉几片叶子,落在日记本的空白处,我没有拂去它们,就让它们陪着我,一路向北。
第十四天
到达了一个无名湖,湖水蓝得不像真的,像一块倒扣的天空,湖面平静,倒映着雪山雪线,我脱鞋涉水,刺骨的寒冷从脚底窜到头顶,整个人像被点燃了,原来北方的水不是凉的,是冰的,是烧的。
湖边有堆废弃的玛尼堆,经幡被风撕裂成碎布条,但还在飘,我捡起一块石头放上去,学着藏人的样子绕了一圈,我不知道祈祷什么,但石头落在玛尼堆上的那一刻,心里有个东西跟着落了地。
今夜,我躺在湖边,听着湖水拍岸,浪声时远时近,像一种古老的呼吸,风从北方来,带着冰川的气息,我把日记本放在胸口,纸页微微颤抖,明天要翻过前面那道山脊,然后继续往北走,不知道还要走多久,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。
但我知道,荒野在等我,北方的风吹过了千万年,穿过山谷,穿过荒原,穿过了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旅人的头发,就是为了在今天,告诉我一句话:
“你已经迷失了方向,但你找到了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