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贵这三天右眼皮跳得厉害,他想起村里老人的话——左眼跳财,右眼跳灾,他给城里的工地请了假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对着镜子里那张晒得黑红的脸,仔细地看,印堂,就是两眉之间那块地方,他记得算命先生说过,那里是一个人精气神的门户,也是灾祸的显示器,那片皮肤下透着一层灰败的青气,像一块浸了水的布,沉甸甸地挂在脸上,他笃定,自己印堂发黑了。

这念头像根针,扎进了他所有的心事,他想起小时候,隔壁王叔也是印堂发黑,不出半月就出了车祸,阿贵越想越慌,他不怕自己出事,怕的是在老家种地的老娘,他翻出手机,通讯录里存着三个号码,第一个是工地包工头的,打过去,通了,说最近天热,让他多歇两天也不扣钱,这很反常,包工头向来抠门,阿贵心里咯噔一下,更觉得这是最后的恩惠,第二个号码是妻子在老家用的,响了三声才接,妻子声音哑哑的,说孩子刚退了烧,又问阿贵是不是厂里发工资了,阿贵支吾着,说“印堂发黑”的事,妻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:“别信那些,你去村卫生所看看吧。”阿贵没听出妻子声音里的疲惫,只觉得她敷衍自己。
第三个号码是镇上唯一的赤脚医生李老头的,已关机。
阿贵决定自救,他听人说,印堂发黑要用正午的桃木刮,刮出红印子才能把晦气逼出来,他跑到城中村边上的野地里,找到一棵歪脖子桃树,折了根枝子,回来关紧门窗,对着镜子用桃木用力刮,皮肤火辣辣地疼,他咬着牙,刮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,镜子里的印堂果然红了,红得泛着血丝,像被熨斗烫过,阿贵松口气,觉得那股青气是被压下去了。
晚上,他睡得沉,梦见自己在一条洪水汹涌的河上走,桥断了,他掉下去,却掉进一堆棉花里,醒来是清晨五点半,手机震了一下,他睁眼一看,是母亲的号码,接起来,那边是邻居大婶急促的声音:“阿贵!你娘在地里摔了一跤,脑壳磕在石头上,流了好多血,这会正往县医院送呢!你赶紧回来!”
阿贵瞬间脑袋嗡鸣,他冲出门,头发乱糟糟的,印堂上那片被桃木刮出的红印,在晨光里像一道灼伤的疤,他打了车,一路往回赶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原来印堂发黑,黑的是母亲的血光。
赶到县医院时,母亲已在急救室里,医生说,再晚半小时,就来不及了,阿贵站在走廊里,双腿发软,他想起自己傻乎乎地用桃木刮了那么久,却忘了给住在老家的母亲打个电话,提醒她下雨天不要去坡上,他以为印堂发黑是报应在他自己身上的,却忘了那是印在至亲之人脸上的暗影。
病人醒了,要见他,阿贵走进病房,母亲头上缠着纱布,脸色苍白,看见他,虚弱的眼睛里却露出一丝光亮,母亲费力地抬手,指着自己的额头:“阿贵,你脑门儿咋红成这样?是不是碰着了?”阿贵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床前,眼泪哗地流下来,他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窗外,阳光正好落在母亲床头那瓶生理盐水上,折射出一小片暖黄的光弧,阿贵忽然明白,印堂发黑的从来不是命,是一个儿子在焦灼中错放了方向的心痛,母亲用额头上的血,替他挡住了真正的灾难,而他,用一根桃木,刮掉了自己与至亲之间,那道本应更早打通的电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