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斜阳穿过纱帘,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影,我起身,从窗台的薄荷盆里掐下几片嫩叶——青碧的,带着晨露未干般的湿润,清水稍冲,投入玻璃杯中,沸水倾注的刹那,薄荷的清香猛然升腾,像一阵风从山野扑入怀中。

这就是薄荷叶泡茶最原始的仪式感:不必繁琐,鲜叶可,干叶亦可;独饮可,待客亦可,它的魅力,在于那股倔强的清凉,第一口入喉,先是微涩,随即回甘,喉间仿佛有一道细流缓缓淌过,驱散了午后的倦意与燥热,古人说薄荷“辛能发散,凉能清利”,专解头疼目赤、咽喉肿痛,现代人伏案久坐,用脑过度,一杯薄荷茶下肚,只觉得目明神爽,连呼吸都变得通透。
泡薄荷叶讲究“水不在滚烫”,沸水略凉至八十度左右,才能保住叶中之油,那是薄荷的灵魂——薄荷脑,若是贪热用滚水直浇,香气便散得无影无踪,只余寡淡的草气,看杯中叶片舒卷,水色渐染成淡黄,仿佛把整个夏天的绿意都收纳其中,有人喜加蜂蜜、柠檬,或用绿茶打底,但我更爱原味:那是一种直接的、不加修饰的净。
母亲从前总在院角种一大丛薄荷,采摘后摊在竹匾上阴干,收进陶罐里,她说:“夏天容易心烦气躁,这叶子泡水,比什么都解暑。”那年暑假,我趴在竹席上,祖母摇着蒲扇,递来搪瓷缸里的薄荷凉茶,褐褐的,带着粗茶与草叶交织的气味,如今我用玻璃杯细品,滋味虽清雅,却总少了几分旧光阴的厚重。
薄荷的性子也怪:它遇热便倾尽全力地释放,遇冷则沉静地守着余香,泡过两三泡后,叶片渐白,香气转薄,你却舍不得倒掉,因为那股凉意仍贴着杯壁,像月光留在井水里,人生不也如此?热烈时交付全部,平淡时静守本心,一壶薄荷茶从浓到淡,恰是光影走过杯沿的过程:前半程是冲锋的辛凉,后半程是回甘的绵长。
暮色渐临,茶已寡淡,我仍续了半杯温水,看那几片叶缓缓沉底,窗外蝉声仍鸣,但心静了,蝉鸣也成了凉意,若你今夜也觉烦闷,不妨去掐几片薄荷叶,不必讲究茶艺,只要一壶水、一个杯、片刻停驻,让那股清苦的凉,替你滤去浮尘;让那股悠长的甘,陪你坐到风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