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夏夜,蝉鸣蛙叫中,邻家的王大叔突然捂着肚子从竹床上滚下来,豆大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淌下,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,他疼得蜷成一只虾米,却说不清是胃疼还是腰疼,赤脚医生赶来,简单问了几句,又按了按他的右上腹,脸色一沉:“怕是胆道蛔虫。”那时我不懂,一条小小的虫子,怎么就能让人疼到打滚?

后来上了医学院,我才真正翻开关于“胆道蛔虫”的病理档案,蛔虫,本是人肠道里的“房客”,靠吸取半消化的食糜为生,可若遇上人体发热、饥饿、腹泻或不当驱虫,肠道环境突变,蛔虫便躁动不安,像受惊的蛇群四处乱窜,其中胆道是它们最爱“探险”的盲肠——因为胆总管开口处恰好对着十二指肠,胆汁的腥气对蛔虫有一种本能的诱惑,那条十几厘米长的圆线虫便顺着这个“活门”挤了进去。
这一挤,就是一场剧烈的“疼痛风暴”,胆道里连结石划过都会痛得人满头大汗,更何况是一条活虫在狭小的管道里扭动、钻刺,患者会感到一阵阵刀割样的绞痛,疼痛从右上腹或心窝处突发,向右肩、背部放射,发作时弯腰屈膝、辗转不安,冷汗浸透衣衫,可最奇特的是,这种剧痛往往来去突然,发作几分钟或几十分钟后,虫体暂时静止,疼痛竟又戛然而止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这正是“蛔厥”在中医典籍中的特征:“乍作乍止,脉乍大乍小。”
那些年,农村卫生条件有限,许多人喝生水、饭前便后不洗手,蛔虫感染率极高,一条虫钻进去已是惊天动地,更可怕的是它的并发症:虫体堵塞胆道可引起黄疸和胆管炎;虫卵和细菌随胆汁逆流入胰腺,可诱发急性胰腺炎;若虫体钻进肝内胆管,还可能形成肝脓肿,最凶险的,是蛔虫被胆道感染刺激而剧烈痉挛,导致胆管穿孔,胆汁性腹膜炎随时能要人命。
记得实习时遇到一位老患者,他反复右上腹痛二十年,每次发作都靠“喝醋、捶背”缓解,终于有一次痛到休克,急诊开腹探查,医生竟从他胆总管里取出一条早已钙化的虫尸——它死了,却留下一个“胆道结石的核”,像琥珀般裹着岁月的痛苦,那位患者术后感慨:“要是当年知道讲卫生能躲过这一劫,说什么也不喝那口井水了。”
好在,随着生活水平提高,厕所改造、饮用水消毒、儿童定期驱虫,胆道蛔虫的发病率已大幅下降,即便出现紧急情况,现代医学也有了更多武器:解痉止痛、抗菌补液,多数蛔虫会在药物作用下自行退出胆道;若嵌顿严重,内镜下逆行胰胆管造影术就像一只“电子手”,能精准地将“不速之客”从胆管口抓出来,微创且高效。
回望那条钻进胆管的虫,它看似渺小,却曾让无数人闻之色变,它提醒我们:健康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,它藏在每一次洗手的流水里,藏在一杯煮沸的开水里,藏在一粒按规律服下的驱虫药里,那些年与蛔虫搏斗的痛楚,终化作一代人对卫生习惯的敬畏。
如今夏夜依旧,蝉鸣依旧,王大叔早已故去,但他的呻吟声偶尔还会在我记忆深处响起——像一声警钟,告诉我:疾病从未真正消失,只是换了模样,而科学,就是我们手中抵御一切“钻进胆管的虫”的利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