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,可他的窗,早被风沙磨花了,年轻时在工地上,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风是最大的敌人,卷着黄沙的西北风,像砂纸一样刮过脸,也刮过眼,那时候不觉得,只觉得沙迷了眼,揉一揉,用水冲一冲也就过去了,谁想到,那些风里的尘埃,竟一颗颗都存进了泪腺里,像埋下的种子,岁月一到,便开出苦涩的花来。

如今他老了,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看着街面上的风来来去去,风不大,却总带着点凉意,别人说“秋高气爽”,他却只觉得眼睛酸涩,清清濛濛的泪,不请自来,顺着眼角的皱纹蜿蜒而下,像几条细小的河,流经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起初他以为是病,四处求医,医生说,是泪道堵塞了,常见于老年人,滴眼药水,探泪道,反反复复,终不见彻底好,后来他索性由它去了,反正这世上,能让他落泪的事,本也不少,只是少年时泪腺浅,一触动便决堤;如今老了,泪腺似乎也深了,心肠硬了,偏偏这风吹一吹,倒把那些深藏的潮气都逼了出来。
这风泪眼,像是一种倒流的时光,别人看不见风,只看见他流泪,便问:“老人家,怎么了?可是有什么伤心事?”他摆摆手,笑着说:“风大,迷了眼。”其实风不大,迷眼的是岁月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清晨,那些在工地上流过的汗,那些扛起一大家子的日子,都沉淀在眼底,化成这无端的、迎风而下的清泪,他不愿说,也说不清,倒是在这泪光朦胧中,看出去的世界,格外柔和,路灯晕成一大团暖黄,行人的轮廓模糊而亲切,连那些平日里尖锐的屋角,也变得温润起来。
原来这泪,也是一种滤镜,让他在老眼昏花里,把人生的残迹看成一幅湿漉漉的山水画,他不是伤春悲秋,只是风一吹过,那些被岁月碾碎的悲伤与欢喜,便从眼底的缝隙里,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。
风又起了,他慢慢闭上眼睛,任那两行清泪,无声地滑过脸颊,落入满是皱纹的嘴里,咸咸的,他咂咂嘴,像是品尝着一生的味道,也许,这风泪眼,是老天在最后的日子里,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提醒:即使看透了世间的凉薄与坚韧,还是要记得,心里有泪可流,也是活着的一种证明啊。
他站起身,迎着风,慢慢走回屋里,身后的风,还在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