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
那一年,我乘一叶孤舟,误入了一片藏在迷雾深处的岛屿,岛名“梦岛”,是渔人口中流传的禁忌,也是我心底隐秘的向往,据说,寻梦者登岛,便会在梦中与前世今生重逢;而离岛的人,往往再也分不清现实与梦境。

我踏上湿润的青石码头时,暮色正浓,岛上没有灯火,却有漫天的萤火虫引路,一直将我引到一座荒废的兰若寺前,寺门半开,风过处,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,像一声声幽叹。
就在那时,我听见了歌声,细若游丝,凄楚婉转,从寺内的竹林深处飘来,循声而去,月光下立着一个白衣女子,长发如瀑,面若梨花,却带着三分病容,她见我不惊不躲,只是悠悠开口:“公子可是来寻梦的?”
我点头,她轻轻一笑,说:“我叫小倩,这岛上的人,都唤我作倩女。”她提一盏灯笼,引我穿过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,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人在低语,她说,这梦岛原是古时一位画师的画中境界,他画出了一个绝色女子,日日对画倾诉,那女子从画中走了下来,便是她的前身,可惜画师早逝,女子便被困在这座岛上,日复一日,等着有人来梦中寻她。
我听得入神,不觉已到一座水榭,水榭下是碧绿的深潭,潭中映着一轮圆月,竟与天上那轮一模一样,小倩指着水中月说:“公子请看,天上月是梦,水中月也是梦;你我是梦,梦也是你我。”她的话像咒语,让我忽然有些恍惚,分不清自己是醒是醉。
那夜,她教我抚琴,琴声如泣如诉;她邀我饮茶,茶香带着淡淡的桂花味,她讲起当年画师一笔一笔描她眉目的情景,说到动情处,眼中泛起水光:“他画我时,总在纸上留一处空白,说是等来世再补,可惜我等了一百年,也没等到那个来世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:“今世我来补,可好?”她没回答,只是轻轻抽回手,起身望向远方:“天快亮了,公子该回去了。”
话音刚落,岛上的钟声忽然响起,一声接一声,震得人心头发麻,周围的景物开始如水墨般洇开,竹林、水榭、小倩的身影,都在晨光中渐渐变淡,我拼命想抓住她,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无。
再睁眼时,我仍在孤舟之上,眼前依旧是茫茫大海,舟中却多了一卷古画,展开一看,画上正是那个白衣女子,眉眼含笑,只是右下角有一处空白,旁边题着七个字:“倩女幽魂归梦岛。”
我怅然若失,回望身后,哪里还有什么岛屿?只有海天相接,一望无际,可掌中余温犹在,耳畔仿佛还萦绕着她的叹息: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”
此后每夜,我都会梦见那座岛,梦见那个叫小倩的女子,而每当我醒来,月光总是静静洒在枕边,像她曾经看过我的目光,又凉,又温柔。
原来梦岛不是岛,它是一个人的执念;倩女不是鬼,她是一段未完结的深情,而我,不过是误入画卷的过客,却在她的故事里,流了自己的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