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左眼白眼球上,有一颗黑点。

它很小,像一粒落在雪地上的芝麻,又像宣纸上偶然溅落的墨滴,第一次发现它,是在某个清晨的镜子里,我凑近去看,那黑点安安静静地嵌在眼白与下眼睑之间,不痛,不痒,仿佛天生就在那里,可我知道,它从前是没有的。
我开始了与这颗黑点的漫长相处。
起初,我总是不自觉地照镜子,看它有没有变大,颜色有没有加深,查资料,问医生,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:可能是色素沉着,可能是结膜痣,绝大多数是良性的,只需定期观察,医生说得云淡风轻,我却把“可能”两个字反复咀嚼,像含着一颗硌牙的沙子,夜里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——不是生理上的,而是心理上的,它在我的意识里发着微弱的光,提醒我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变化。
日子久了,我渐渐习惯了它,就像习惯一颗不齐的牙齿,一道浅浅的疤痕,我不再每天照镜子,偶尔在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它,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,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,沉默而忠实的住户。
可有一天,一个朋友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你眼睛里有颗黑点。”我笑了笑:“是啊,它陪了我好几年了。”朋友皱了皱眉:“会不会有什么问题?”我说:“医生说了,只要不长大、不变化就没事。”朋友点点头,又补充了一句:“不过你注意点,毕竟在眼白上。”
在眼白上,是啊,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,那颗黑点像一个公开的秘密,我第一次意识到,它不仅是我的,也是别人眼中的我的一部分,它不说话,却替我说了许多话——关于我的健康,关于我的焦虑,关于我与自己身体的关系。
后来,我读到一段关于“瑕疵”的论述:古人在收藏美玉时,并不追求完美无瑕,反而珍视那些隐隐的纹理,称其为“瑕”,认为那是岁月与天地留下的印记,物品如此,人亦如此,这颗黑点,不就是我身上一道微小的“瑕”吗?它提醒我,我的眼睛曾经历过多少风沙与光线,我的身体曾默默运转了多少个日夜,它不是瑕疵,而是一枚小小的勋章。
我再看到它时,心中已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异的亲切,它像一枚安静的印章,盖在我与世界之间,当我抬头看天空时,它并不妨碍云的形状;当我凝视爱人的脸时,它也不会遮住任何一寸温柔,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个忠诚的哨兵,提醒我:活着,看得见,已经是足够好的事。
但我仍会定期去眼科,让医生看看它是否安分,每次检查完,医生都说:“没问题,保持观察。”我便心安,这世上许多事,其实都像这颗黑点——我们无法消除它,也无法忽略它,只能带着它继续生活,而带着它生活,恰恰是生活的本来面目。
白眼球上的黑点,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点,它让我的眼睛不完美,却让我的目光更完整,因为知道它在那里,我反而更珍惜每一次看见的瞬间——清晨的光,雨后的虹,亲人的笑,都因这黑点而更显珍贵,它是我眼睛里的一个小小注脚,提醒我:完美是奢望,而真实的一生,总是带着斑点前行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