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的雾特别浓,浓得像是把整个江面都揉进了一团棉花里,董蔚站在船头,手里的长篙轻轻点着水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她已经在这条江上渡了二十三年,闭着眼也能数清水底的石头,可这天早晨,她忽然觉得对岸的柳树比昨天远了些。

董蔚的渡船不大,乌篷,青篾席,船尾挂着一串褪色的红布条,镇上的人都说,坐董蔚的船稳当,她不像别的摆渡人那样爱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船尾,等乘客坐稳了,才不紧不慢地撑开岸泥,那篙子在她手里像一支笔,在水面上写下一道道细长的波纹,很快又被江风抹平了。
第一个上船的是一位穿灰布衫的老者,抱着一只旧木匣子,他看了董蔚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低下头去,董蔚也不问,只把船头偏向江心,雾里隐约传来对岸的鸡鸣,一声,又一声,像在数着时辰。
“董师傅,”老者忽然开口,“这船……坐了多少年了?”
董蔚手里的篙顿了一下:“记不清了,那年我爹把船交给我,说渡人就是渡己。”
“渡己?”老者笑了,“可你天天在这条江上,从没到过对岸的城里去看看。”
董蔚没有回答,她想起很多年前,爹也是这样说的,那时候她还小,总觉得爹太傻,守着一条破船有什么意思,直到有一天,爹在雾里救起一个落水的孩子,那孩子后来每年清明都会来渡口,在岸边放一束野花,爹去世那天,那孩子已经成了中年汉子,跪在江水边磕了三个头。
“”董蔚轻声说,“去不去对岸,又有什么分别呢?江水天天流,船天天走,人来了又去,我在这儿,就哪儿都去过了。”
老者没有再说话,船靠岸时,他递过船资,董蔚却摇了摇头:“您的东西沉,就不收您钱了。”老者愣住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匣,忽然眼眶红了:“这是……我儿子的骨灰,他在城里没了,我接他回家。”
董蔚怔了怔,伸手在那木匣上轻轻抚了一下:“那您走好,孩子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雾散了些,江面上浮出金色的光,董蔚撑船回去,看见渡口又站了个人,是个年轻的姑娘,穿着白裙子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姑娘上了船,坐在船头,眼泪一颗颗掉在江水里。
“姑娘,去哪儿?”董蔚问。
“去对岸。”姑娘的声音像是从雾里飘出来的,“他在那边等我。”
董蔚不说话了,只管撑船,船到江心,姑娘忽然站起来,吓得董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:“姑娘,水凉!”
姑娘回过头,脸上全是泪:“他说好了等我三年的,可昨天我收到信,他已经娶了别人。”
董蔚松了手,把篙子横在船帮上,蹲下来看着她:“那你还要去吗?”
姑娘咬着嘴唇,半天才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别去了。”董蔚说,“江水不会因为你去不去就不流,对岸也不会因为你等不等就不在,你在这儿坐一会儿,等你想清楚了,我再送你过去。”
姑娘望着她,忽然哭出了声,董蔚也不劝,只从怀里掏出半块姜饼递过去:“吃吧,我闺女给我做的,甜着呢。”
天黑的时候,董蔚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,炉子上煨着一锅粥,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照片,是爹年轻时站在船头的模样,她坐下来,摸了摸船篙上的刻痕——那是她每次渡过一个难缠的客人后,偷偷记下的记号,数了数,已经七百多道了。
窗外传来江水声,哗啦,哗啦,像在和她说话,董蔚笑了笑,把灯吹熄了。
渡口又静了下来,只有那条乌篷船,带着满身月霜,静静地泊在岸边,而董蔚知道,明天天一亮,还会有人站在岸上,朝她招手。
她要做的,只是把船撑过去,就像爹说的,渡人就是渡己,这江上的每一道波纹,都是她的路;每一个过客,都是她的归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