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是厨房里的那把,刃口微卷,握柄被汗浸得发亮,他切葱,切姜,切过凌晨三点的加班泡面,也切过孩子满月酒上的红蛋,刀刃起落之间,他把自己磨成一块有棱角的石头——能剁骨头,也能削苹果皮。

男人用肩,扛米袋,扛煤气罐,扛住暴雨里摇摇欲坠的阳台遮雨棚,后来他用肩头蹭掉儿子的眼泪,用肩膀夹着手机听丈母娘唠叨,用肩胛骨抵住深夜的床板,让眼泪倒流回胸腔,那副肩膀越来越沉,却始终保持着向上的弧度。
男人用沉默,谈判桌上用沉默压价,酒局上用沉默认输,被误解时用沉默咽下解释,他把所有的话都酿成一种更稠密的液体,在血管里流淌,直到某个黄昏,他站在阳台上看落日,忽然开口对空气说:“爸,我学会腌酸菜了。”那时他才知道,沉默不是哑,是用另一种方式发音。
男人用钱包,薄薄一片,装着身份证、银行卡、一张全家福和几张皱巴巴的票据,他掏钱的动作很熟练,像从身体里取出备用器官,付学费,付医药费,付房贷,付掉一个男人所有的心虚和骄傲,钱包空了,他就把里面的发票整理好,放回胸前的口袋,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。
男人用笑,在饭桌上大笑,在电梯里假笑,在合影时咧嘴的标准笑,他把笑当作一个随手可用的扳手,拧紧生活的螺丝,不让任何一处漏气,只有半夜翻身时,那笑声才会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类似叹息的气流。
男人用时间,等车,等病床,等孩子高考结束,等退休,等一场雪覆盖所有的等待,他把时间花成一种看不见的硬币,一枚一枚投进生活的自动贩卖机,却常常掉出的是空罐,他不抱怨,只是俯身捡起罐子,倒扣在头顶,继续往前走。
男人用,不过是一套用了很久的工具,有些钝了,有些缺了,有些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,但每一样都被体温磨得温润,摸上去像旧家具的包浆。
男人用尽一切,最终把自己用成一粒指纹——按在合同上,按在病历上,按在墓碑的落款处。
而墓碑上,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,没有写他到底用过什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