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生在长江边,长在长江边,连名字都是爷爷取的,说是要让这条江记住他,他小时候在江里摸鱼,长大了在江上撑船,后来换了柴油机船,再后来,渡口要拆了,因为上游建了大桥,可他还在,一个人守着一艘锈迹斑斑的渡船,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解开缆绳,傍晚六点再收拢。

有人问他:“大桥都通了,谁还坐你的渡船?”他指指对岸的菜地:“张婶的菜要过来卖,李叔的鱼要送过来,还有那些上学的娃娃,走桥上绕远,坐船近。”他说的都是些小事,可这些小事像江边的芦苇,根扎得深。
那天我坐他的船,是傍晚,夕阳把江面染成铜色,他站在船头,背着手,像一尊江神的塑像,我问他:“于长江,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?”他笑了笑,说:“撑到这条江不要我。”水声哗哗,他忽然指了指远处:“你看,那是我小时候的码头,现在淹了;再远处,是我爷爷的码头,早没了,可我还在,这条江还在,就总有要过江的人。”
船靠岸时,他跳下去系缆绳,动作麻利得像二十岁的小伙子,暮色里,他的背影和长江融为一体,我忽然明白,他哪里是渡人过江,他是渡这江的岁月,渡那些不肯被大桥带走的、缓慢而温热的生活。
于长江,于长江——名字念熟了,就像一声船号,在江面上荡开,久久不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