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锤一凿,他把自己刻进了山崖。

程志刚蹲在崖壁前,像一只老鹰收拢了翅膀,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铁锤,锤头磨得光亮,左手紧攥凿子,指节粗大,虎口裂着深深的口子,阳光从头顶的松树缝隙漏下来,落在他花白的短发上,也落在身后那半截未完成的石观音脸上。
“程师傅,这菩萨的脸您都刻了三个月了,怎么还没开眼?”有人问他。
程志刚没回头,只从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句:“开眼是最后的事,急不得。”
他是这方圆百里最后的石匠,年轻时,他的凿子能刻出祠堂里盘龙的柱子、桥头镇水的石狮、坟前低头读碑的石人,那时候村子里娶媳妇,都要请他打一对石门墩,刻上缠枝莲与双喜字,他总是先蹲在石料前抽半支烟,然后像此刻这样静下来,把心跳放慢,让石头声传进耳朵里,他说,石头会告诉他哪里该用重锤,哪里该用细凿。
后来就没人做石匠了,机器雕的佛像一个礼拜就能出货,亮晶晶,光溜溜,摆在景区门口,没有魂,只有程志刚还守着老技艺,也不接活,自己进山寻了一块青石,说要给山崖补一尊观音。
妻子去世那天,他把未完成的观音盖上了油布,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烟,第二天清早,他又上山了,他说:“观音要开眼,先得渡我自己。”没人懂这句话,只看见他凿得更慢了,原本一天能打出一尺的石面,现在三五天才磨出一朵莲花的轮廓。
那晚我陪他住在山下的工棚里,半夜听见他翻身,我问他是不是梦见老伴了,他说不是,“我梦见石头活了,观音睁开眼,看的却是从前挖矿炸山的人——那山塌了,埋了七个后生,我儿子也在里面。”
他第一次跟我讲起儿子,那小子嫌刻石头没出息,去学了放炮开矿,程志刚没拦,只说了句:“炸山的时候,替石头想想。”儿子笑他老糊涂,后来一次哑炮突然响了,碎石像雨一样砸下。
“我刻菩萨开眼,是想让儿子看看——他爹一辈子都在倾听石头,可石头也要吃饭的,砸碎了山,山上的神就没处住了。”他重新点燃一支烟,火光在黑暗里明灭,“但我又不恨挖矿的人,他们要养家,我只是想,总得有人替山留一双眼睛。”
观音的眉眼渐渐浮现时,程志刚的眼睛却越来越模糊,他坐在崖下,让徒弟替他在观音额头上点最后一凿,徒弟使劲锤下去,石屑飞溅,观音的眼缝里忽然落下一道天光,那光线正好像他儿子的生日,程志刚抬起头,摸了摸石像的脸,什么也没说。
那以后他再也没拿过凿子,有人说他雕成了——观音终于开眼,慈眉善目地望向村子,也望向那道曾塌过山的矿脉,程志刚自己总说:“不是我刻的石佛有眼,是我终于敢跟石佛对视了。”
他的工棚现在还挂着那把铁锤,锤柄被磨得凹进去一道弧,恰好是一只手的形状。
风从山崖上吹下来,吹得石观音衣袂上的细纹沙沙作响,程志刚在树下打盹,像是听见了儿子当年在山那头喊他的声音,他顿了顿手里的拐杖,慢慢站起来,朝着山崖的方向,默默鞠了一躬。
山不说话,石头也不说话,但程志刚知道,自己这辈子那一锤一凿,最终凿开的,原来是自己心里那扇紧掩的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