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说,怀我们的时候,肚子大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夜里翻身都要先用手托住,她常梦见两条鱼在浅水里游,一尾追着另一尾的尾巴,把水搅成亮晶晶的银箔,后来B超医生说,是两个女儿,同卵,共用一个胎盘,她不懂什么合子分裂,只记得从那一刻起,她的心跳有了两种回声。

我们降生的时间只隔了七分钟,护士先抱出姐姐,哭声嘹亮,像晨钟;七分钟后我落地,哭声闷在喉咙里,像被捂住的鼓,外婆在产房外说:“先出来的那个是船头,后出来的那个是锚。”我们没听懂,只知道从此世上多了一对相像的容器,装着不同的水。
从小到大,总有人问:“你们谁是谁?”母亲从不回答,只让我们自己笑,姐姐笑起来右边有酒窝,我左边有,并排站时,像一面镜子照着另一面镜子,镜中无限嵌套,直到光也迷路,我们共享过一张床、一碗糖水、一件开衩的毛衣,甚至共享过同一场高烧,发烧那夜,她先觉得冷,蜷成虾米;我后觉得热,把被子蹬成浪,母亲说我们像潮汐的两端,总有一个在涨,一个在落。
青春期时,我开始憎恨这具复刻的身体,她的成绩单贴在墙上,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个;她的画被老师举起来展示,我的素描在她背后显得像草稿,我们穿着同样的校服坐在同一间教室,像两个同义词,被造句者轮流替换,有一天我剪了短发,穿哥哥的旧衬衫,故意驼背走路,想把自己从她的影子里凿出来,可放学回家,她正蹲在阳台给我们的金鱼换水,阳光穿过玻璃缸,把她的侧脸折成水光——那分明也是我的侧脸,我忽然明白,有些影子是骨血里的,除非把骨头也换掉。
我们真正开始成为两个人,是在第一次各自远行,她选了南方的海,我去了北方的山,临别时我们没说“要常联系”,只说“记得吃药”,她的鼻炎,我的胃痛,像各自体内的暗礁,只有自己知道该怎么绕,在陌生的城市里,我第一次睡单人的床,早晨醒来,伸手摸了摸身侧的空荡,像船靠岸时找不到另一只桨,电话里她笑:“我刚也伸手了,够到个枕头。”我们沉默了一会儿,听见彼此呼吸的潮声贴在听筒上。
再后来她结婚,我当伴娘,化妆师给我们描同样的眉,点同样的唇,镜子里又出现那条老路——两张脸像从一部老电影里走出的首尾接续的帧,但当她低头整理婚纱,我瞥见她耳后多了一颗痣,不知何时长的,深褐色,像风后的沙粒,我忽然安心:分开的日子,我们在各自的皮肤上悄悄记下新的密码,仪式上,新郎牵起她的手,我站在侧后方,看她裙摆拖过长毯,那背影不再是我的背影,只是她自己的海,涌向自己的岸。
如今我们也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,她的女儿和我儿子是同一天出生的,不同医院,视频里两个孩子隔着屏幕伸手,抓不到对方,却笑得像两枚共振的音叉,母亲凑过来看,满眼皱纹里蓄着水光:“又在梦里养鱼了。”我们没告诉她,那夜我和姐姐同时梦见一条银色的鱼,从她肚脐游出,一分为二,又二合为一。
世上所有的胞胎,或许都是海自己的一种对仗——一半汹涌,一半宁和;一半奔赴,一半回望,我们曾经共享一片水域,后来被潮水送往各自的滩涂,但每当月亮升起,水中仍有同一道银光,在我们的梦里轻轻拍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