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武第一次觉得妈妈老了,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。

那天他放学回家,看见妈妈蹲在院子里洗一篮青菜,夕阳把她的背染成金黄色,她洗得很慢,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搓,像是怕洗不净,又像是忘了自己已经洗过了,小武喊了一声“妈”,她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,笑着说:“回来啦,饭快好了。”
那一刻,小武忽然发现,妈妈的头发里不知何时有了几根白得晃眼的丝线。
他想起小时候,妈妈可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妈妈是村里最能干的女人,她挑着两桶水,步子又快又稳,桶里的水几乎不晃,她能一只手抱起小武,另一只手拎着锄头下地,夏天的夜晚,她在院子里乘凉,给小武扇着蒲扇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小武躺在她腿上,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,觉得妈妈比星星还亮。
后来小武去镇上读初中,每两周回家一次,每次到家,妈妈总是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他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,里头是几块饼,或者几个煮鸡蛋,她不说“我想你”,只说“路上饿了吧”,小武接过布包,手指碰到她粗糙的掌心,心里酸酸的,却什么也不说。
再后来,小武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离家那天,妈妈送他到村口,她没哭,只是把小武的行李包带子又紧了紧,说:“在外头,好好吃饭。”小武上了车,从车窗回头,看见妈妈还站在原地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不去拢,就那么望着车,车开远了,她变成一个小点,小武的眼泪才掉下来。
大学四年,小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暑假他在城里打工,寒假也只有过年前后才回来,每次回来,妈妈总要忙前忙后,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,小武说:“妈,别做那么多。”妈妈就笑:“你在外头吃不到家里的味儿,回来就多吃些。”
去年冬天,小武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,妈妈紧张得手足无措,把最好的碗碟拿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,早上六点就开始炖汤,女朋友见了她,亲热地叫了声“阿姨”,妈妈的脸上笑出了好多褶子,像秋日晒干的橘子皮,小武在厨房帮她端菜,小声说:“妈,你歇会儿。”妈妈摇摇头,眼里却亮晶晶的。
那天晚上,女朋友睡了,小武和妈妈坐在院子里,月亮很圆,月光白白的,像水一样洒在地上,妈妈忽然说:“小武,你小时候爱哭,一哭我就抱着你在院子里走,走啊走,你就不哭了,现在你大了,不哭了,妈也抱不动你了。”小武鼻子一酸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见妈妈的手上满是老茧,指节有些变形了,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痕,他伸手握住了妈妈的手,妈妈一愣,然后轻轻反过来,握住他的手,像小时候那样,只是这回,她握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,小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这样的夜晚,他趴在妈妈背上,妈妈指着天上的银河告诉他:“那是牛郎织女,一年才能见一面。”他问:“那我和妈妈呢?”妈妈笑了,说:“傻孩子,妈妈天天守着你,不用等一年。”
可是现在,小武一年能回来几次呢?他算不清,也不敢算,他只知道,每一次回来,妈妈的白发就多几根,腰就更弯一些,走路也慢了些——不再是当年那个挑着水桶还能跑起来的妈妈了。
母亲节那天,小武给妈妈打电话,电话那头吵吵闹闹,妈妈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和远远的车鸣——她正站在村口那座公交站牌下,要去镇上给他寄一罐腌菜,小武说:“妈,那玩意儿城里也有卖。”妈妈说:“家里腌的香,你从小爱吃。”小武没再说什么,只是问:“妈,你累不累?”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:“不累,给儿子寄东西,哪会累呢。”
挂掉电话,小武站在宿舍阳台,看见远处高楼间的落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枚被时间煮熟的蛋黄,他忽然很想家,想那个小小的院子,想那棵老槐树,想妈妈站在树下等他的模样。
他终于明白,妈妈不是不会老,只是在他面前,一直努力撑着,不让自己显出疲态,就像小时候,她能把一担水挑得稳稳的,不是因为力气大,而是因为担子那头,是她的生活,是她要护着的小武。
小武大了,妈妈却轻了,她的脚步变轻,喊他名字的声音变轻,连站在风里的身影,也越来越薄,像一只旧纸鸢,随时会被吹远。
小武决定,下周就回家,他要在院子里陪妈妈坐一整个黄昏,像小时候那样,听她讲那些翻来覆去的故事,这一次,他不会嫌她啰嗦,也不会着急走,他要握住她的手,慢慢地、郑重地,陪她把那条回家的路,再走一遍——因为他知道,这世间所有的告别都会有尽头,唯有小武与妈妈,是彼此剪不断的线,一头飞在天上,另一头,永远拴在故乡的院门口。
那根线,日子越久,越结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