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说,小孩儿长牙,是身体里在拱一座小小的山,那山尖儿顶破牙龈,先是白米粒一点,后来便成片地冒出来,像是春天泥土里藏不住的笋,她讲这话时,正用纱布蘸了盐水,轻轻擦我那两岁侄子的牙床,小家伙张着嘴,口水流成一条亮晶晶的小河,眼睛里蓄着一汪泪,却又不躲,仿佛知道这是每个小孩儿都要过的一关。

长牙这件事,在生命里总要来上几回,第一次是婴儿时,六个多月,乳牙从粉红的牙床里顶出来,孩子夜夜啼哭,发热,见什么都想塞进嘴里咬一咬,大人不知所以,以为是无端的闹,直到某天看见那一点白,才恍然:原来是在长牙啊,那白齿像新出鞘的小剑,亮堂堂的,带着微微的锯齿,磨得人指尖发痒。
可人这一生,何止婴儿时长牙呢,换牙时,旧牙松动,摇摇欲坠地挂在牙床上,吃饭时总怕碰掉,说话也漏风,母亲说,用舌头舔一舔,新牙便要歪了,可哪个孩子忍得住不去舔?闲下来就顶那摇动的牙,像顶着一扇虚掩的门,终于某日,它掉了,留下一个血红的洞,舌头总要探进去,在那空空的洞穴里徘徊几日,直到新的牙芽儿顶上来,那是成长的代价,每个孩子都经历过那豁牙的丑,也经历过新牙初长时不敢咧嘴笑的羞。
再后来,是智齿,二十来岁,在牙床最深处悄悄萌动,有的人一辈子不疼,有的人却疼得半边脸都肿起来,医生说要拔,拔了便不再长,可它分明是牙,长在骨肉里,凭什么就要拔掉?朋友捂着腮帮子说:“它是多余的,是长错了位置的牙。”我看着他的X光片,那第三磨牙斜斜地躺着,像一个不爱上课的坏学生,赖在别人的座位底下,原来长牙也有长得不合时宜的时候。
但想起祖祖辈辈的说法,长牙是“焕新”,是人一生里骨头向外的几次试探,乳牙让婴儿能咀嚼,恒牙让人一生受用,智齿虽屡被人嫌弃,却也是人类进化的遗迹——曾几何时,我们的祖先正需要这一口好牙去咬断粗硬的筋骨,如今食物精细了,它便无用武之地,成了麻烦,可它何尝有错?它只是按照古老的基因,按时生长罢了。
外婆还说,牙是连着心的,牙疼时,心也烦躁;牙舒坦了,笑也敞亮,我见过巷口卖早点的大娘,一笑露出豁了边的门牙,却比镶金牙的还要热情;也见过年轻白领咬着吸管,吸一口冰咖啡,被牙酸得皱起眉头,我们这一生,大概就是不断地长牙、掉牙、治牙,像一段段四季轮回,而每一次“长”,无论是婴儿的牙床上那一点白,还是换牙时那豁着的洞,都藏着一种温柔的疼痛——它提醒我们,一切新生,都要挤过娇嫩的血肉。
侄子又闹了,我凑过去看,他的下牙床果然冒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,他咧开嘴,哭得满脸通红,可我竟觉得他勇敢极了——在他浑然不知的年纪,正在用血肉之躯,顶出自己人生的第一座山。
那山尖上,会开出笑的花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