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叫夏华,听父亲说,她出生在农历六月,恰逢蝉鸣初起、荷风送香的日子,太祖父读了几年私塾,看着窗外草木葳蕤,脱口说:“就叫夏华吧,夏者,大也;华者,荣也,也合着咱们华夏的‘华’字。”这个像旗帜一样的名字,落在了她一生的衣襟上。

记忆里,祖母的夏天总是从堂屋那口青瓷缸开始的,她舀出晒好的绿豆,用井水一遍遍地淘洗,然后架起煤炉慢慢熬,午后的光从瓦缝漏下来,落在她花白的鬓边,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扇面上是她自己用墨画的墨荷,干了便有一股淡淡的香,她总是一边熬汤,一边哼些听不清词的曲调,我问她唱什么,她说:“苏州那边的评弹,以前我们村子里的阿姐教的。”可她的口音早已被北方的风磨平了,只剩下那旋律里一丝江南的湿润。
祖母没上过几天学,却认得许多字,她的“书房”是窗台下一只旧木箱,里面叠着褪色的花布、泛黄的借书证,还有半本手抄的《千家诗》,夏天停电的晚上,她就点一支蜡烛,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:“毕竟西湖六月中,风光不与四时同。”烛火摇曳,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棵古老但不弯折的树,我问她:“祖母,你年轻的时候读过很多书吗?”她笑一笑:“没读过多少,这上面的字,是你爷爷在灯下教我的,他说,心里要有景,眼里的日子才不荒。”
我那时还小,不懂“夏华”二字的分量,只知道她会在端午前用彩线缠成小粽子,挂在孙儿的脖子上,说这是“驱邪的”,又说“纪念屈原”,只知道她会在夏夜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你看那边是北斗,古时候的人靠它找方向,咱们是黄河边长大的,不能忘了北。”她并不宏大的话语,却像梅子汤里的冰糖,一粒粒沉在杯底,慢慢融化。
最忘不了的是十四岁那年的盛夏,祖母病了,病得很重,她躺在竹榻上,窗外的石榴花开得火红,蝉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,我握着她枯瘦的手,她忽然睁眼,轻声说:“阿囡,夏天快过了吧?”我说:“没有,还早呢。”她摇摇头:“过了,我的夏天要过了,你以后每年夏天,就看看荷花,听听蝉,那里面还有一个夏华。”当天夜里,她安静地走了,床头放着那把旧蒲扇,扇面上的墨荷已经淡成一片水墨的影子。
我也在夏天里过了许多年,喝过更甜的绿豆汤,去过更远的江南,读过更多的书,但每到蝉鸣初起时,我都会想起那个叫夏华的人,她其实就是我最初的“华夏”——是灶台上的烟火,是烛光下的诗句,是蒲扇摇曳之间,她慢慢说出口的那一句:“人这一辈子,要像夏天一样,亮堂堂的。”
原来,“夏华”从来不只是一个名字,它是炎炎大地上绵绵不绝的时光,是一代代人用朴素的体温,把“华”字捂得滚烫,每当天气热到极处,我便看见她端一碗绿豆汤走来,脸上是永远盛开的、凉凉的微笑。
那一碗,至今未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