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空地上,又响起清脆的铃铛声,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骑着一辆崭新的小自行车,歪歪扭扭地画着弧线,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爷爷,半弯着腰,一只手虚虚地扶着车座,嘴里不停喊着:“慢点,看前面,别低头!”

那瞬间,我忽然想起自己六七岁时的那个夏天。
那辆自行车是二手的,红色车漆剥落了大半,车铃早哑了,链条每转一圈都咯吱作响,我个子刚好能跨上横梁,脚尖却够不着地,父亲把车座放到最低,又用旧布条缠了把手,说:“学吧,摔几跤就会了。”
学骑车的第一步,是学会“溜”,左脚踩在左踏板上,右脚在地上一下一下蹬,让车子自己向前滑,我像只笨拙的鸭子,扶着墙,战战兢兢地溜出去几米,又赶紧停下来,父亲在远处喊:“别怕!眼睛看前方,别看脚!”可我的眼睛总是不听话,死死盯着脚下那个转动的踏板,结果一慌,车把一歪,“哐当”一声,连人带车倒在地上。
膝盖磕破了,渗出血珠,我咧着嘴想哭,抬头却看见父亲站在原地,没有跑过来,他只是把手拢在嘴边:“起来,再来!”我只好拍拍土,扶起车,继续歪歪扭扭地向前溜。
真正学会“骑”的那个黄昏,我至今记得,也不知是哪一脚蹬对了,右脚也踏上了踏板,链条突然传来连续的、均匀的转动声,风从耳边刮过,树叶的影子一片片打在脸上,我竟然骑了十几米远,没有摔倒!我激动地回头喊:“爸,我会骑了!”
却看见父亲远远地站在老槐树下,正冲我笑,原来,他早就松开了手。
从那天起,那辆小自行车就成了我的“坐骑”,我骑着它在巷子里穿行,车筐里装着弹弓、玻璃球和偷摘的青枇杷;我骑着它去伙伴家门前,按响哑巴铃铛,“嘀嘀嘀”三声,是约好的暗号;我甚至骑着它追过一辆卖冰棍的白色三轮车,颠簸的石子路震得屁股发麻,可心里甜得冒泡。
最得意的是下坡,刹车早已失灵,父亲用一块旧胶皮绑在轮圈上当“土刹车”,可我不舍得用,一上坡顶就撅起屁股,让车子顺着斜坡直冲下去,风灌满短袖,衣摆鼓成帆,路边的狗追着我狂吠,我反而笑得更大声,那一刻,我觉得整条巷子都是我的,整个世界都在我身后。
后来我长高了,那辆小自行车再也塞不下一双长腿,它被推到杂货间,和旧报纸、破藤椅挤在一起,再后来搬家时,母亲把杂物全清了,那辆车也在其中,我问:“卖了吗?”母亲说:“废铁,收走了。”
我没有再问,有些东西,像童年一样,不是卖掉的,是自己悄悄开走的。
如今我又站在这片空地上,看那个孩子终于不用爷爷扶了,他骑得摇摇晃晃,但眼睛死死看着前方,嘴角却咧得老高,他爷爷站在身后,脸上是同款的笑——那是一种得意的、如释重负的笑,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。
我忽然明白,每个小孩骑自行车,都是在学会一种离开的姿势,他用力蹬着踏板,风把他往前推,身后的手掌越来越远,可那辆小自行车装下的,从来不只是车轮和铃声——它装着一个夏天的蝉鸣,一条巷子的黄昏,还有一双在身后,永远假装松开、其实偷偷悬着的手。
后来,我见过许多更快的车,坐过更稳的驾驶室,走过更远的路,可它们都没有那辆小自行车稳当,也没有那个黄昏珍贵。
因为有些“会骑了”,是摔在泥土里换来的;而有些“摔倒了”,是后来再也没人喊你“起来,再来”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