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心是一片土地,有些人的心上长满玫瑰,有些人的心上铺满阳光,而有些人的心,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芜,那不是沙漠的荒芜——沙漠尚且有风沙的怒吼,有月牙泉的奇迹;也不是戈壁的荒芜——戈壁至少还存留着远古河床的记忆,真正的荒芜之心,是连荒草都不愿意生长的寂静,是哪怕一粒种子落进去,都会因为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土壤而默默腐烂的空旷。

那是在深夜的地铁站里,我遇见一位老人,他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,不玩手机,不看书,也不张望列车驶来的方向,他只是坐着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三寸的地面上,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用一生来凝视的风景,列车一趟趟来过又离开,人群像潮水般涌进涌出,而他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上的石头,任凭时间的洪流从两侧冲刷而过,我鬼使神差地在他身边坐下,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——那是现代人默认的安全边界。
“您在等人吗?”我问。
他抬起眼睛看我,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,瞳孔深处没有光,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井,井底只剩下裂纹的泥,他摇摇头,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:“不,我在等我自己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一下子切开了我所有准备好的客套,我沉默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又低下头去,很久之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那段空荡荡的距离诉说:“我心里什么都没有了,儿子去了国外,三年没回来过;老伴去年走了,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,说舍不得我,可她走了以后,我发现自己连她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,不是真的想不起来,是不敢想,一想到她,心里就一阵发疼,疼到最后,就把那块地方给荒了。”
他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这里,以前也种过花,也长过树的,有热热闹闹的一家子,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,有她喊我吃饭的声音,后来那些花谢了,树枯了,声音也没了,就像一场大火烧过,又下了一场大雨,最后什么都没留下,只剩下灰和泥,可灰和泥还能长出点什么来呢?养料都耗尽了,我试着种点新东西,种过爱好,种过和老朋友的叙旧,种过旅行和摄影……可不管种什么,都活不了,这颗心太荒了,荒到连孤独都懒得在那里筑巢。”
列车轰隆隆地进站,又轰隆隆地离开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对我说:“年轻人,你心里还绿着,要好好守着,别等到哪一天,你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怎么难过,那才是真的完了,能难过,说明心里还有土;连难过都不会了,那就只剩下一片虚无了。”
他走了,消失在出站口的人流中,我独自坐在原处,被他最后那句话击中,那一瞬间,我想起了自己手机里那些永远不会拨通的号码,想起了躺在通讯录最底层那些许久未见的名字,想起了心里那些悄悄长满野草却假装还开着花的角落。
原来荒芜之心并不是一种罕见的地貌,它就是那个我们终于不再为一件事情感到心动的早晨;就是面对一桌好菜却味同嚼蜡的傍晚;就是所有情绪都被调成静音模式的深夜,它悄无声息地蔓延,先从最枝梢的末梢开始——不再期待一条消息,不再为一首歌动容;然后向内侵蚀——不再争吵,不再解释,不再对亲近的人说出真正的需要;它抵达核心,把最后一点湿润的泥土风干,从此以后,你依然会笑,但笑容浮在表面,像冰面上的光;你依然会哭,但眼泪落进心里,瞬间便被干涸的土地吸收殆尽。
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,我想起那位老人的话:连难过都不会了,才是真的完了,此刻我心中那点被这个念头勾起的怅惘和微微的刺痛,是不是说明,我的荒芜还远未成形?是不是说,只要还能在某个安静的时刻,感到一颗叫作“荒芜之心”的种子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坐着,就已经是一场可能的回春的开始?
荒芜不是终点,荒芜是土壤在那里,却拒绝任何耕犁;荒芜是时间在那里,却拒绝任何生长,可土壤终究是土壤,只要还有一滴水、一缕光、一次偶然的雷声,那些沉睡的种子便可能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悄发芽,老人走后,长椅上空出了两个人的位置,我站起身来,走出地铁站,夜风里,我忽然闻到了一阵桂花的香——那棵树不知道是从哪堵墙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的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那里依然荒芜着,但在荒芜的最深处,有一粒极其微小的东西,似乎正在努力地,想探出一点绿意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