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接过时,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碰,像触碰什么易碎品,嘴里念叨着“又乱花钱”,眼睛却亮晶晶的,我教她解锁、拨号、拍照,她学得很慢,常常忘记步骤,我耐心地重复,就像小时候她教我用筷子那样。

她学会的第一个功能是打电话,第二天上午,我的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“妈妈”,接起来,那头安静了几秒,才传来她有些紧张的声音:“我就是试试……通了就好。”挂了电话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独自去村口代销店买东西,回来时母亲站在门口等我,奖励我一粒水果糖,糖纸是绿色的,透明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如今这通只响了几秒的电话,也像一粒糖。
后来她学会了发微信,第一条消息是语音,只有三个字:“在吗?”,我回:“在。”她便再没了动静,晚上我打电话回去,她说:“我看到你回我了,就行了。”我突然明白,每一次联系对她而言都是一次小型的任务——确认孩子安好,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任务界面。
那部手机里,我下载了几个简单的小游戏,她最爱玩消消乐,通关时屏幕上会蹦出五颜六色的星星,伴有欢快的音乐,她会兴奋地截屏发给我,说:“过啦!”我便回:“厉害!”她像一个认真完成任务的小孩,等待着一个来自远方的奖励。
而我呢?我每天给她发一张照片,早餐的粥,路边的猫,小区的银杏,她总是一会儿回:“吃的好吗?”一会儿回:“猫别摸,有跳蚤。”一会儿说:“那棵银杏有三十年了,你小时候在树底下捡白果。”她把我每一次分享都当作上天派发的任务,而她的回复就是她精心准备的奖励——是一段旧时光,是一句叮嘱,是她能给予的最质朴的关怀。
国庆节我回家,看到她正拿着手机对一盆绿植拍照,她摆弄了半天,终于拍好,然后笨拙地点开对话框,输入又删除,最后发出去一句话:“家里的花开了。”可那分明是一盆不开花的绿萝。
我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的绿萝叶片油亮,透着光,一瞬间,我眼眶发热,原来这些日子,她发给我的每一条消息、每一张照片,都是她在生活这场大型任务里,拼尽全力的通关证明,而那个绿色的对话框,就是她准备好的一切。
我们相隔五百公里,中间隔着无数个需要她独自完成的任务:买菜、做饭、吃药、散步、早早锁门、在深夜醒来……而我只能通过手机,向她领取这些任务的成果,像领取一枚枚小小的军功章。
晚饭时,她对我说:“教我用那个视频功能吧,以后想看你做饭。”我说好,她认真地把步骤写在纸上,像记一份菜谱,那晚她练习了很多遍,直到能顺利拨通视频,画面里,她端坐在沙发上,朝我招手,有点不知所措,我开玩笑:“任务完成得不错,奖励你一朵小红花。”她笑了,皱纹舒展开来,像屏幕里那些通关游戏时绽放的烟花。
放下手机后,我打开购物软件,下单了一套防滑垫,我知道,这才是她最需要的奖励——一个不用爬上爬下换灯泡的理由,一个让地板变得温柔的寄托。
后来我教她的每一项技能,都变成她新的任务,而我的每一次回应,都是她获得的奖励,她总是说:“不耽误你了,你忙你的。”可我知道,她心里一定在盼着下一个任务出现。
昨天晚上,她发来一张照片,是窗台上那盆绿萝,照片拍得歪了,光线也不好,她问:“你上次说这花能养在水里,怎么弄?”我立刻截了一张水培绿萝的教程图发过去,附言:“先把根洗干净,剪掉烂叶子。”
过了很久,她回:“弄好了。”
我放大她发来的图片,看见一个玻璃杯中插着几根绿萝,旁边还放着一颗皱巴巴的橘子,那是她留给自己的果干,想必是她完成任务后,给自己的小小奖励吧。
我放下手机,窗外夜色正浓,远处有万家灯火,每一扇窗后都有人在完成着什么任务,又在盼望着什么奖励,那些奖励或许昂贵,或许廉价,但最动人的那一种,从来都只是一句温暖的对答,让那个等待的人确信——你发来的信号,我收到了,你在那个世界里辛苦经营的一切,我都看见了。
今天清晨,母亲破天荒发来一段语音,我点开,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你上次说想吃的萝卜干,我腌好了,寄给你啊?”
我望着屏幕,那淡绿色的语音条仿佛一道光,我想起小时候,每一次完成作业,母亲都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或一粒糖果,那时候她总能变出小小的奖励,如今她老了,换我来成为她任务的终点站——每一句回应都是糖,每一次通话都是星星。
我知道,这世上有许多任务,从不写在纸面上,它们的奖励,也从来都不是奖状或勋章,它是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,那一格小小的“已送达”;是一个语音拨过去,那等待中的“正在呼叫……”
我敲下三个字:“好的呀”,然后关掉手机,去拿快递,因为我知道,很快我就将收到一个包裹,里面是咸香脆爽的萝卜干,那就是母亲这个月最满意的任务奖励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