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京都的街巷静得像沉在水底,只有风穿过檐角时,铜铃发出一两声细碎的颤动,仿佛在提醒活人——别睡得太沉。

我是一名阴阳师,平日替人驱邪镇煞,看惯生死,可今夜,我脚步停在一棵樱树前,再也迈不动。
那树不在神社,也不在庭院,而是孤零零立于鸭川边一片荒草地上,树冠硕大,花开得异常浓烈,每一瓣都是深红——像被血浸透后又晾干的颜色,月下望去,整棵树如一团凝固的火焰,又像一位披红袍的女子,沉默地立于水畔。
我捏紧符咒,低声问:“何人滞留于此?”
风忽然停了,花瓣开始无风自落,一片、两片,落在我的肩头时,带着微微的温热,那温度不属于夜露,不属于晚风,只属于一个活过、痛过、不甘过的人。
树影里渐渐浮现一个轮廓,女人,穿着绯色和服,发髻松散,面容苍白,但眼睛极亮——亮到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阴阳师大人,”她开口,声音像樱瓣擦过丝绸,“我不是怨灵,也不曾害人,我只是在等一个人。”
我皱眉:“等了多久?”
“一百七十三年。”
她伸出手,从枝条上摘下一朵红樱,花瓣在她掌心缓缓打转,她说:“那年他离开前,与我在此树下约定——樱花变红之日,便是他归来之时,可这棵树的樱花,从来都是粉色,我守了整整一生,直到死去也未能见它变红,我死后,魂魄不肯离开,日日为这树浇灌我的思念,不知从哪一年起,樱花真的开始变红了,但我知道,那不是他在归来,而是我的血泪化作了颜色。”
她笑起来,眼角却有晶莹的花露滑落:“我骗了自己一百多年,每红一瓣,我就对自己说,他快回来了,直到你今夜来,我才清楚——树红之日,是我该放手之时。”
她将手中的花递向我:“请大人替我斩断这执念,让樱花落尽,让我归于虚无。”
我沉默片刻,手中的符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我并非不能驱散她,但阴阳师一职,不只是斩杀,更是渡送,我缓步走上前,摘下一枚最红的樱瓣,放在唇边轻声念了一段安魂咒。
花瓣忽然轻盈升起,绕着那女子飞了数圈,然后化作万千红色光点,与整棵树的樱花一同飞散,风再起时,红瓣如雨,洒满鸭川水面,女子渐渐透明,她的笑容却从未如此平静。
“谢大人,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来年若有人问起,只说——红樱不候,人间常青。”
树影消散,只剩一截老根横在沙土上,我低头看了看掌心,那片红樱竟未消失,像一枚小小的朱砂痣,静静燃烧。
从此,每逢春夜,只要闭上眼,我仍能看见那棵红色樱花树,它与阴阳师无关,与驱邪无关,只关乎一个人如何用百年的执念,把一场别离熬成了盛大的花开。
而我,从此再不为逝者斩念,只问一句:你可曾真正与自己和解?
红樱落尽时,岸边的风又暖了几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