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岭南的菜市场里,节瓜从不张扬,它安静地躺在瓜果摊的一角,浑身披着一层细密的白绒毛,像一个害羞的少女,用纱巾遮住了自己的脸庞,卖菜阿婆抓一把稻草,轻轻拂去绒毛,露出底下青翠欲滴的瓜皮,油亮亮的,仿佛刚从晨露中醒来。

节瓜是冬瓜的兄弟,却比冬瓜小巧温柔得多,它没有冬瓜的臃肿,也没有冬瓜那般霸道的清凉,一节一节地生长,每节不超过半尺,恰到好处的分量,恰好够一家人吃一顿,老话讲“春吃叶,夏吃瓜”,但节瓜偏偏要等到最酷热的时节才肯全面亮相,它好像知道,盛夏的人们最需要什么——不是厚重的饱腹,不是浓烈的调味,而是一种轻盈的、细腻的抚慰。
外婆做节瓜是最有耐心的,她不用刀切,只用指甲在瓜皮上轻轻一划,然后像剥丝一般,慢慢撕下那层带毛的薄皮,她说:“刀有铁腥气,坏了节瓜的清甜。”撕好的节瓜对半剖开,挖去棉絮般的瓜瓤,切成滚刀块,沸水滚起,放入几粒干贝或一把虾米,待汤色泛白,才下节瓜,盖上锅盖,任火苗舔舐着咕嘟冒泡的汤,节瓜在高温中渐渐变得透明,像一块块温润的玉,出锅前撒一把葱珠,滴几滴鱼露,不勾芡,不重油,清清爽爽一盆汤,舀一勺入口,汤汁清鲜,瓜肉柔糯,那是一种贯穿从舌尖到喉咙的舒坦,仿佛夏日的燥热瞬间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抹去。
节瓜的魅力,正在于它的“不争”,它不像苦瓜那样倔强地让人皱眉,也不像丝瓜那般滑腻骄矜,它可以和排骨们一同赴汤蹈火,变得绵软醇厚;也能与蒜蓉素炒,保持自己的清爽独立;甚至切丝入饼,与肉末缠绵成金黄酥香的馅饼,它从不架架自己的味道,仿佛一个低调的君子,懂得“成人之美”,却又能守住自己那份淡淡的清甜,古人说“君子之于物也,爱之而不使其伤于缠”,节瓜待味蕾便是这般,既深入骨髓,又与诸味相安。
又记起少年时,巷口的邻家阿婆院子里爬满了节瓜藤,每到盛夏,藤蔓上开出鹅黄色的花,招来蜜蜂忙个不停,当花蒂处垂下一个顶着残花的小瓜,我就蹲在藤下,等着它们一天天长大、变沉,等到某个黄昏,阿婆摘下一只最匀称的节瓜,做成一大锅冬瓜菜脯汤,唤我们几个孩子去喝,那汤里加了烘得油亮的菜脯(老萝卜干),咸香与瓜香相撞,竟激发出让人上瘾的滋味,我们端着碗坐在青石板上,汗水顺着脖颈淌下来,又一碗热汤下肚,毛孔顿开,整个人像被夏夜的凉风贯穿了。
如今人离开了南方,节瓜却依然只在盛夏的菜场短暂出现,我学着外婆的样子,剥皮、切块、煲汤,看着汤锅里慢慢化开的节瓜,恍觉每一块晶莹里都藏着那个漫长夏季的等待,藏着阿婆竹椅旁的蒲扇风,藏着旧巷苔绿的潮湿气息,城市喧嚣,空调房里四季难分,可一碗节瓜汤端上来的时候,身体和心忽然就认得了——是夏天啊,是可以将利禄恩怨都暂时放下,安然享用一饭一蔬的夏天。
节瓜从来没有什么宏大的隐喻,它就是一瓜一味,不喧哗,不造作,恰如生活本真之处,不在于那些五彩斑斓的想象,而在于你肯不肯为自己认真煮一碗汤,然后干干净净地吃完它,那样,纵使烈日炎炎、人生漫漫,也总有一小口清欢,足以解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