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广东,打麻将的人把“十三幺”叫作“十三么”,我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,是在外公的牌桌边,夏天的榕树把影子铺在青石板上,风扇吱呀转,外公忽然把牌一推,说:“做十三么。”那语气像在念一句咒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十三么是麻将里最孤绝的牌型:一万、九万、一筒、九筒、一索、九索,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、发、白,十三种牌各一张,一张不能重,一张不能少,最后还要再等其中任意一张成对,它不靠顺子,不靠刻子,只靠十三张各自为政的孤独,等一张姗姗来迟的重逢。
外公说,十三么难,难在你要把最远的东西都握在手里:一和九,是两头;万、筒、索,是三样人间;东南西北,是四方;中发白,是说不清的运气、财气和空白,它们平时各走各路,像散落天涯的人,你要把它们凑在一起,还要等最后一张,像等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。
外公年轻时跑船,后来退休,在老街开小卖部,他打牌不赌钱,只赌一包花生、一瓶汽水,有一年冬天,他手里真的做成了十三么,十二张各不同,另有一张东风成对,单吊白板,他摸了一圈又一圈,白板始终不来,对家的陈伯打出一张白板,外公却愣了一下,没有推牌,我们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陈伯今天输了太多,让他和吧。”那天陈伯和的只是小牌,笑得满脸皱纹,外公把自己那把十三么拆了,像拆一件没织完的毛衣。
我那时不懂,觉得可惜,外公说:“十三么,差一张,才记得久,什么都凑齐了,反而要散。”
后来外婆走了,外公把麻将收进木盒,很久不碰,偶尔有老友来,他才摆开桌子,却总把一张白板扣在茶杯底下,有人问他是不是少牌,他说:“不少,那一张在等人。”
再后来,外公也走了,整理他遗物时,我在木盒里找到那张白板,被摸得温润发亮,像一块小小的月亮,牌桌上十三张孤独还在,只是再也等不来第十四张。
如今我也偶尔打麻将,每次摸到白板,都会想起外公那句“十三么”,人生大概也是一局十三么:我们手里握着故乡与远方、得到与失去、相逢与告别、勇气与遗憾,十三种牌各不相同,缺一张,就和不了,可也许正因为差着那一张,我们才一直记得牌桌上的人,记得那盏灯,记得有人曾陪你等过。
十三么,十三面风,十三种孤独,最后一张,是重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