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落过三场,故乡的沟渠边、田埂上、竹林外,便悄悄冒出一丛丛青碧,祖母叫它鞭菜,它没有名贵蔬菜的娇气,茎细长,叶碎小,顺着地势匍匐或斜斜向上,远远看去,像大地随手甩出的一根根绿鞭子,鞭菜的名字,大概就是这么来的。

采鞭菜要趁早,晨露还挂在叶尖时,祖母挎着竹篮,我跟着她,她教我认:太老的不要,开了花的不要,只掐最嫩的那一截,指甲轻轻一折,“啵”的一声,青草汁沾上手指,清苦的气味便散开,篮底渐渐铺满青绿,像装了一小片春天。
鞭菜好吃,却要耐心伺候,回家先择,再洗,水烧开后焯一下,去掉涩味,捞出来过凉水,攥干,祖母最常做的是蒜蓉凉拌:蒜末、盐、几滴香油,有时加一点香醋,鞭菜入口微苦,嚼两下,却有淡淡的回甘,像山野在舌尖上轻轻叹了口气,若是加点猪油清炒,或打两个鸡蛋同煎,又是另一种香,最难忘的是鞭菜豆腐汤,汤色清亮,菜叶沉浮,喝下去,满口都是雨后的清爽。
祖母说,困难年月里,鞭菜救过不少人的胃,它不占良田,不争肥料,只要一点土、一点水,就能长,荒草里有它,石缝里有它,被人踩过,过几天又挺起细长的茎,那时不懂,只觉得它苦;后来离家,才明白那点苦后头的回甘,正是故乡日子的味道。
城市菜场里很少见到鞭菜,偶尔在乡野小馆的菜单上瞥见“清炒鞭菜”四个字,心里会忽然一软,像遇见旧邻,点一盘上来,味道未必像祖母做的,但那股青气一入口,童年便回来了:竹篮、晨露、田埂、祖母弯腰的背影,还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。
鞭菜不是名菜,上不了大席,也不会被很多人记住,可在我心里,它是春天写给故乡的一封短信,细细长长,青翠微苦,读到最后,却有回甘,每当春风一起,我总会想起那一根根青鞭,想起它们从泥土里冒出来,不声不响,却把整个故乡的春天,轻轻抽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