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家修鞋铺没有招牌,只在木板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:周学义修鞋,铺子很小,一张旧木桌,两把矮凳,墙边堆着几箱鞋掌、线团和胶水,周学义六十来岁,瘦,背微微驼着,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,他每天七点开门,先把工具一件件摆齐:锥子、剪刀、铁锤、蜡线,像摆弄什么珍贵的物件。

镇上的人几乎都找周学义修过鞋,学生的运动鞋开了胶,老人的布鞋磨了底,赶集人的皮鞋裂了口,到他手里,总能再撑一段路,有人劝他:“现在谁还修鞋?你涨点价吧。”周学义摇摇头,说:“鞋坏了,人还得赶路,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。”
有一年冬天,一个男孩站在铺子前,脚上的球鞋张着大嘴,脚趾冻得通红,男孩掏遍口袋,只摸出两枚硬币,脸涨得发紫,周学义看了一眼,没说话,接过鞋,低头缝补,锤子敲得轻轻的,蜡线拉得紧紧的,补好后,他又从箱底翻出一双半新的棉袜,塞给男孩:“穿上,别冻着。”男孩要留下硬币,周学义摆摆手:“留着买本子。”
后来,男孩考上了大学,特意回来看他,送了一双新鞋,周学义没舍得穿,把它摆在木桌最显眼的地方,有人问:“怎么不穿?”他笑着说:“这是念想。”
周学义修了一辈子鞋,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可巷子里的人说起他,语气总会软下来,下雨天,他让躲雨的人进屋坐;夏天,他在门口放一壶凉茶;谁家孩子放学没地方去,也爱趴在他桌边写作业,他不怎么讲大道理,只说:“人活一辈子,手要勤,心要正。”
岁月把巷口的墙磨旧了,也把周学义的头发染白了,可每天清晨,那间小铺依旧准时开门,锤声笃笃,像一颗安静的心在跳,周学义守着的,好像不只是一门手艺,而是人与人之间那点朴素的热气。
暮色落下来时,周学义收好工具,慢慢关上木门,巷子深处,那盏昏黄的灯亮着,不耀眼,却让人知道:只要它在,路就没有那么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