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爷,池塘里有什么鱼?”

爷爷正在补渔网,粗糙的手指穿梭在尼龙线之间。“有草鱼,吃草的,力气大,拽起来能拖着你跑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有鲢鱼,白花花的,爱跳,月光底下跟银子似的。”
我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,草鱼、鲢鱼、鲫鱼、鲤鱼、黑鱼……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扇门,打开就是一片神秘的水域,我曾经趴在塘埂上整整一个下午,就为了看清一条草鱼到底是怎么吃草的,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,偶尔有一阵细微的“吧嗒”声,那是鱼在啄食浮萍,我屏住呼吸,看见一道青黑色的脊背缓缓划过,像一道移动的阴影,它轻轻咬住一片荷叶的边,往下一拽,水面就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可我终究没看清它的嘴。
夏天的时候,村里孩子都泡在池塘里,水是温的,脚底下踩着软软的淤泥,有时候会踩到滑溜溜的东西——是鱼!我们尖叫着扑腾,水花溅得老高,可从来没人真正抓住过一条,它们太机灵了,总是在最后一刻从手指缝里溜走,那些鱼啊,仿佛知道我们只是过客,知道这片水域终究不属于我们。
最难忘的是看爷爷撒网,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身子微微后仰,双臂一扬,那面网就像一朵巨大的水母在空中绽开,哗”地一声罩在水面上,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,爷爷会点上旱烟,烟雾在暮色里袅袅升起,水面渐渐平静,只有网漂在水面上下浮动。
收网的时候,爷爷的动作很慢,很稳,网兜出水那一刹那,银光闪闪,鱼在网里蹦跳,鳞片反射着最后的天光,鲫鱼,巴掌大,金黄色的;还有几条白鲢,嘴巴一张一合,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惊慌,爷爷会把小的放回去,“让它再长长。”
有一次,爷爷网到一条黑鱼,足有手臂那么长,它在网里翻滚,露出白花花的肚子,爷爷却皱起了眉头,小心地摘下来,也放了。“黑鱼是护窝的,”他说,“它一窝崽子还在水草底下等着呢。”
我那时不明白,为什么好好的鱼要放走,现在想来,爷爷放走的哪里是鱼呢?那是他对这片水塘的敬畏,是对生命的慈悲,池塘是活的,鱼是它的呼吸;这口塘养活了村里多少代人,每一代人都懂得留几分余地,春汛时节,塘水漫过田埂,鱼会顺着水流游到稻田里;秋旱的时候,水位下降,大人小孩都来摸鱼,可无论怎么捕,塘里的鱼从没断过根,因为总有人在放,总有人在等,总有人记得要留下什么。
后来村子拆了,填塘造了工厂,我最后一次回去,池塘已经变成了水泥地,上面停着几辆货车,我站在那片坚硬的地面上,忽然觉得心口空落落的,有什么鱼?我蹲下来,想问问这片土地,可是水泥地面又冷又硬,一声不吭。
只有风吹过,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,然后沉下去了。
今年春天,我搬了新家,小区旁边有个人工湖,虽然不大,但水很清,能看到湖底的鹅卵石,我常常在傍晚去散步,有时候看见园丁往湖里撒鱼苗,那些小鱼苗只有指头大小,一落入水中就四散游开,机灵极了。
“师傅,湖里有什么鱼?”我问。
园丁擦擦汗,笑着说:“有锦鲤,红白相间的,好看,还有草鱼,吃水草的,能净化水质,哦,对了,刚投放了一批鲫鱼,你要是运气好,能看见它们在岸边晒太阳。”
我沿着湖边慢慢走,果然看见几条锦鲤在水里游弋,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远处有孩子在喂鱼,面包屑撒下去,水面顿时炸开了锅,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“月光底下跟银子似的”,不知道这里的鱼,月光下是不是也那么好看。
那天晚上,我特意等到夜深了才出门,月光洒在湖面上,真的像铺了一层碎银,我站在岸边,看见一圈圈涟漪从湖心荡开,不知道是什么鱼,在深水里翻了个身。
我忽然明白,重要的不是“有什么鱼”,而是无论走到哪里,我们都还能找到一片可以问“有什么鱼”的水,哪怕它很小,哪怕它很浅,只要里面有鱼在游,就说明这水还是活的,还是有希望的。
就像爷爷说的:“只要水在,鱼就在。”
湖面又泛起一阵涟漪,圆圆的,亮亮的,像是一个梦,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,我蹲下身,把手伸进水里,水是凉的,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,正从指缝间流过,滑滑的,痒痒的——是还活着的东西,还会游动的东西,还会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的东西。
有什么鱼呢?
有什么鱼都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