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去邻居家串门去了,我独自守着灶膛里的火,火光跳动着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土墙上晃来晃去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我把母亲数好的豆子倒进锅里,看着它们在沸水中翻滚,那是一小碗黄豆,刚好三十七粒,三十七,母亲说,这数字真是好,怎么分都分不均匀,刚刚好。

我盯着那三十七粒豆子,忽然想起村里分田地的事,那年秋天,公社要重新划分责任田,支书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按着户头一家一家地算,我们家五口人,分到了九亩三分地,九亩三分,是不好分的,不像有的人家,六口人,刚好十二亩,一家子欢天喜地的,说这数字吉利,分得匀净,母亲的脸上却没有喜色,她只是默默地接过地契,叠好,塞进衣襟下的口袋里。
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一样的田地,有的人家高兴,有的人家沉默,后来上了学,学了算术,才渐渐明白一些事,质数,就是只能被1和它本身整除的数,孤独地守着自己的边界,谁也进不来,谁也分不走,合数,却能被分解成若干因数,像村子里那些人口多的人家,你借我一斗米,我还你三升麦,来来往往的,热闹得很。
我忽然想起数学老师,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先生,他站在黑板前,用粉笔写下一个个数字,教我们分辨质数和合数,他说,质数是数字世界的守护者,它们坚不可摧;合数则是构建更复杂数字大厦的基石,我听着听着,眼前却浮现出母亲下地干活的身影,她弯着腰,在田埂上拔草,汗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,她的生活,就像是一个质数,只能被整除,却从不示弱,不向谁乞求,也不向谁低头,村里的东家分粮,西家分肉,母亲从不凑那份热闹,只说一句,够吃就行。
那些年,我们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父亲的药罐子一年到头不曾断过,母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,她像质数一样孤独,却也像质数一样坚韧,村里有人劝她,去找大队书记说说,多分点救济粮,母亲摇摇头,说,有手有脚的,不丢那人,她从田里回来,还要给我们做饭,洗衣,缝补衣裳,夜深了,我们睡着了,她还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纳鞋底,针线在粗糙的手上来来回回,像极了她的人生路。
我想起自己高考那年,母亲把攒了很久的鸡蛋卖了,给我买了一套新衣裳,我穿着那身衣裳走进考场,心里想着母亲说的那句话:考不上也没关系,咱家就像那质数,怎么分都不会散的,后来,我考上了师范,做了老师,站在讲台上,我教孩子们分辨质数和合数,心里想的却是母亲,是她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的手,是她望向远方时那一脸的坚定。
火渐渐熄了,锅里的豆子已经煮烂了,我掀开锅盖,一股豆香扑鼻而来,三十七粒豆子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,它们融在一起,分不开了,我忽然觉得,质数和合数,原来也是可以互通的,质数的坚韧,合数的包容,不就像母亲的人生吗?她孤独地抵挡了风霜,却也因为我们的存在,变得丰富而饱满,她不被分割,却又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融合进我们的生命里。
邻家的灯还亮着,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吵闹声,大约是又为了分家的事在闹,母亲从隔壁回来,手里端着一碗糍粑,说是隔壁婶子给的,她看着我,笑了笑,说,隔壁家分家了,闹得不可开交,我不言语,看着母亲端着那碗糍粑,心里却涌起一阵酸楚,有些东西,是不好分的,就像质数,只能完整地存在,而有些东西,分了也就散了,就像合数,散了便什么都不是。
夜深了,村庄沉沉睡去,我看见母亲坐在院子里,借着月光剥着豆子,她的动作很慢,一粒一粒地,像是在数着什么,我知道,她在数明天要卖的鸡蛋,数着这一季的收成,数着日子,她的生活,始终是一个质数,完整,坚韧,不被任何东西分割。
而我,在听懂那些数字背后秘密的多年后,终于明白,母亲守护的从来不是数字,是我们风雨中不肯散场的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