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墙角,那株不知名的藤蔓,又悄悄探出了新叶,先是嫩黄的,蜷着身子,像刚醒来的婴孩;渐渐舒展,淡绿,浅绿,墨绿——到了第五片叶子时,便成了沉沉的黛色,父亲说,这叫五叶,他年轻时常说,五叶花开,该有贵客来。

“五叶?”我问过父亲,他只笑笑,说记不清了,大约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名字。
我便真的等过五叶开花,从春等到夏,从夏等到秋,那藤蔓只是安静地爬着,爬过斑驳的墙,爬过朽了的窗棂,爬过岁月留下的所有缝隙,叶子一片片地长,第三片,第四片,第五片——却总也不见花的影子,我曾为此失望过,觉得是父亲编了谎话哄我,后来书读得多了,知道世上的植物,有的开花,有的不开花;开花的未必结果,结果的未必开花,可五叶,什么都不做,只是长叶,一片又一片,仿佛它的全部意义,就是长那么五片叶子。
这让我想起巷子口那个卖豆腐的陈伯,他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门,敲着木梆子,笃笃地穿过一条条石板路,他的豆腐做了四十年,从青丝做到白发,豆腐的味道却从未变过——一样的嫩滑,一样的清甜,有人问他怎么不换个花样,他只是憨憨地笑:“豆腐嘛,做出了豆腐的味道就好。”他这一生,也只做了这么“五片叶子”。
后来离开家乡,见过许多人,走过许多地方,有的春天繁花似锦,有的秋天硕果累累,也有的四季常青,从不凋零,可偏偏总想起那株五叶,想起它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,不张扬,不争抢,只是安静地绿着,绿了自己的整个季节。
前年回去,老屋已经拆了,成了一片荒地,那株五叶却还在,爬在一块残破的砖石上,叶子依然五片,依然青翠,我蹲下身,数了数它的叶子,一片,两片,三片——“五叶。”我轻轻地说,风从远处吹来,微微地点了点头。
原来五叶从不曾在意人给它的名字,它只是长着它的叶子,年复一年,完成它平凡而完整的轮回,而我们每个人,穷尽一生,或许也只是在长那几片属于自己的叶子罢了,重要的是,当风吹过的时候,叶子会沙沙地响——那声音,便是活过的证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