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极圈深处,北纬78度的地方,有一座名为朗伊尔城的寂静小镇,这里常年冰雪覆盖,极夜漫长,却居住着来自数十个国家的居民,他们不远万里来到这座“世界上最北端的城市”,不仅为了极光与冰川,更因为一份近百年前签署的条约——斯瓦尔巴条约。

这份看似冷门的国际条约,实际上是中国在北极合法存在的“身份证”,更是全球治理体系中一块特别的拼图。
条约的来历:一场争夺的意外结果
1920年,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刚刚散去,战胜国在巴黎和会上重新瓜分世界,当时,斯瓦尔巴群岛的主权归属并不明确——挪威宣称拥有主权,但英国、美国、丹麦、瑞典等国也对该地区丰富的煤炭资源和战略位置虎视眈眈。
经过激烈谈判,1920年2月9日,18个国家在巴黎签署了《斯瓦尔巴条约》,1925年正式生效,条约的核心内容出人意料地“慷慨”:承认挪威对斯瓦尔巴群岛拥有“完全和绝对的主权”,但同时也规定——
缔约国的公民和公司有权在斯瓦尔巴群岛从事采矿、贸易、捕捞、科学考察等一切经济活动,且享有与挪威公民完全平等的权利。
这项让步在当时的国际法语境中堪称独特,挪威获得了主权,却付出了“非军事化”和“经济权利平等化”的代价,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1925年,法国邀请中国(当时的北洋政府)加入该条约,中国成为第33个缔约国。
一个“小条约”何以牵动全球?
斯瓦尔巴条约之所以重要,在于它创造了一个“主权让渡”的典范:挪威拥有主权,但其他国家享有平等经济权利,这种安排有效避免了北极地区的恶性竞争,也为后来南极条约体系的设计提供了参照。
但真正让斯瓦尔巴条约从历史尘埃中重新发光的是——北极冰层的融化。
随着全球变暖,北极航道开通的时间窗口正在缩短,北极的能源、矿产、渔业资源价值急速上升,俄罗斯、美国、加拿大、丹麦等环北极国家纷纷强化对北极的控制,而中国虽非北极国家,却凭借斯瓦尔巴条约,拥有了在斯瓦尔巴群岛建立科考站、进行科学研究、从事经济活动的合法权利。
中国与斯瓦尔巴:一段被遗忘的历史
2004年7月,中国在斯瓦尔巴群岛的新奥勒松建立了北极黄河站,成为中国深入参与北极事务的标志性事件,当科学家们在极昼的阳光下调试仪器时,他们或许不知道,这份权利的法律根基,竟来自于1925年北洋政府的一纸签署。
更令人感慨的是,中国加入斯瓦尔巴条约的决策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公开讨论,1925年的中国,正值军阀混战、国势衰微,这样的一个国际条约在当时看来仅具象征意义,谁能想到,80年后,当中国需要在北极展现存在感时,这份“冷门条约”竟成了最有力的法律武器。
历史有时就这样奇妙——一个在国运低落时签署的条约,竟在百年后成为大国博弈中的筹码。
条约背后的现实挑战
拥有权利与行使权利是两回事,斯瓦尔巴条约的条款也面临现实挑战:
挪威对条约的解释日趋严格,强调“主权”优先,在某些领域(如基础设施建设和环境保护)出台限制性法规;随着北极地缘政治竞争加剧,俄罗斯在斯瓦尔巴群岛加强了军事存在(条约禁止军事设施,但俄罗斯在周边海域的活动仍引发争议),使得挪威不得不强化行政管控。
在这种背景下,中国如何充分且合法地利用斯瓦尔巴条约赋予的权利,如何在北极治理中平衡科学研究与资源开发,如何与环北极国家建立互信,都是需要持续经营的课题。
冰原上的启示
斯瓦尔巴条约的存在提醒我们两件事:
第一,国际法的价值往往在百年后显现。 一个看似过时的条约,可能成为未来秩序的基础,今天的中国积极参与全球治理体系改革,正在为未来留下更多“法律资产”。
第二,大国博弈中,制度性权力与硬实力同样重要。 中国能够参与北极事务,不只是因为国力增强,更因为百年前的一项制度安排,它提醒我们:制度建设与议程设置,是长期战略竞争中的“暗线”。
朗伊尔城有一座“世界种子库”,收藏着来自全球的数百万份植物种子,被视为人类文明的“备份”,斯瓦尔巴条约,则像极了一份人类国际合作的“制度种子”——在极寒之地,以一份近乎遗忘的条约,保存着主权与合作、竞争与共享共生共存的智慧。
当极夜过去,阳光再次照耀斯瓦尔巴的冰川,这份近百年前的遗产,依然在冰原上闪闪发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