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菜园里,豆角藤爬满了竹架,沉甸甸的豆荚在热风里微晃,我蹲在垄间,听到一声极轻的“啪”,循声看去,一粒圆鼓鼓的豆子从裂开的壳里弹出,滚进泥土里。

祖母曾说,豆子熟了就会自己爆开,那时候我盯着豆荚细看,见表皮绷得发亮,仿佛随时要撑破边缘。
十四岁那年,我第一次见识真正的“爆豆”,腊月二十三,祖母在灶上架起铁锅,倒进半簸箕黄豆,柴火噼啪作响,锅心渐渐泛出焦香,祖母不紧不慢地翻动,豆子在锅底跳起舞来,忽然,“嘭”的一声,一粒黄豆炸开了花,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锅里像爆开了节日的鞭炮,那些豆子原本硬邦邦的,牙都嗑不动,可火候一到,它们就争先恐后地炸裂,把各自的白花晾在锅面上。
祖母舀出一碗递给我,热乎乎的,豆香扑鼻。“人这一辈子啊,”她擦擦手说,“该爆的时候就爆,憋不住的。”
后来我离开村庄,在大城市念书,枯燥的专业课,拥挤的宿舍楼,我看不到半块菜园,有几次写论文到深夜,忽然想起祖母爆豆的傍晚,那些在铁锅里翻腾滚跳的豆子,它们爆发时那么激烈,却也是从沉默中生长出来的。
毕业那年,我接过红色证书,拇指摩挲着封面的烫金字,那是热铁般的温度,像被煅烧过的豆子,我忽然明白了爆豆的另一种含义——所有积蓄都会在某个时刻爆发,以滚烫的方式宣告成熟。
前阵子回去,公路修到了村口,推开院门,祖母正坐在木凳上剥蚕豆,她老了,手指却还是那么利索,我搬了张矮凳坐下,帮她捡散落的豆子,栅栏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,祖母抬头看了一会,突然说:“你小时候最爱吃爆豆,牙都崩掉过。”
“记得,”我说,“那次我把爆好的豆子藏在口袋里,结果上课时不小心坐碎了,声音全班都听见了。”
祖母笑起来,满头的白发在阳光下颤动,像极了一朵即将绽放的蒲公英。
其实爆豆不只是童年的记忆,更是生命的隐喻,每一粒豆子,无论多么坚硬,在适当的时候都会选择裂开,那是积蓄后的释放,是沉默里的突破,是时间赋予的必然选择。
我把这颗豆子捏在指尖,轻轻一掐——没有裂,还要再等等。
可是总要裂的,就像那些等待的青春里深藏的热情,终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爆出属于自己的声响,那声音清脆、短促,却足够在漫长人生里回响很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