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见到孟龙,是在一个雨天,雨不算大,细细密密的,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里,我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,路边的老房子都黑沉沉的,檐角滴着水,像是哭了一夜,有个孩子蹲在巷子口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,走近了看,是个男孩,瘦瘦的,脸上有泥巴,眼睛却亮得像两盏小灯。 这就是孟龙,村里人说起他,总要叹口气,摇摇头,他爹走得早,娘又是个病秧子,常年躺在床上,连下地都难,村里照顾他们,给他娘安排了在村小学做饭的活计,一个月八百块钱,孟龙每天放了学就往学校跑,帮着他娘择菜、烧火、洗碗,有时候他娘犯了病起不来,他还要替她去给老师们做饭。

可孟龙自己不觉得,他总笑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,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,他喜欢画画,没有纸笔,就用树枝在地上画,画他娘,画他家的老房子,画学校门口的大槐树,有一回,美术老师看见了他画的画,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说:“这孩子有天赋。”可天赋有什么用呢?一张水彩纸要五毛钱,一盒水彩笔要几十块,他们哪买得起?
上初中的时候,孟龙有一天没来上学,班主任打电话到他家,是他娘接的,声音有气无力的:“老师,孟龙去城里了,他说要去挣学费。”班主任急了,这孩子才十三岁啊!她又问,他娘说:“他留了张条子,说很快就回来。”
三天以后,孟龙回来了,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,脸晒黑了,手上多了几道口子,他跑到学校,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:一摞旧书,几支快用完的画笔,还有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,他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老师,我在城里帮人搬了三天砖,挣了八十块钱,这是我在旧书摊上买的,都是别人不要的,还便宜。”
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,看着那些书和画笔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孟龙对画画是真喜欢,他买来的那些旧书里,有好几本是美术教材和画册,他翻来覆去地看,把每一幅画都记在心里,他画画的地方是他家的院子,院墙早就破了个大洞,透过去能看见外面的田野,他就坐在那个破洞旁边画,画春风里摇曳的麦田,画夏天知了叫个不停的槐树,画秋天满山的红叶,画冬天雪地上麻雀的脚印。
村里人都说,这孩子画的画真像,比照片还好看。
可是高二那年,孟龙的娘病重了,医院说需要住院治疗,可钱呢?孟龙把他攒的所有钱都拿出来了,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,还是不够,他把他的画笔和颜料都收起来了,放在一个纸箱子里,塞到了床底下,他跟班主任说:“老师,我不画了,我要挣钱给我娘治病。”
班主任去他家看了他娘一回,他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床上,看见老师来了,挣扎着想坐起来,班主任坐在床边,握着她干枯的手,说:“嫂子,你放心,孩子的学不能停,我们都来想办法。”
后来,村里组织了一次募捐,镇上也给了些钱,再加上医保报销了一部分,总算是把他娘的病给治了,等他娘出院那天,孟龙哭了,他趴在他娘腿上哭了好久,哭完了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笑了:“娘,你放心,我以后会有出息的,我要考大学,学画画,赚钱给你过好日子。”
他娘也哭,摸着儿子的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高考那年,孟龙考上了省城的一所美术学院,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,全村人都来他家道喜,他家里坐不下,院子里都是人,村里的老人坐在槐树底下,摇着蒲扇,笑着说:“这孩子有出息,将来一定是个人物。”
孟龙把他舍不得用的那盒水彩笔拿出来,认真地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他家的老院子,院墙上的那个破洞还在,透过破洞能看见外面的麦田,麦田里,他娘正弯腰锄地,阳光洒在她身上,像是镀了一层金光,他站在画面前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装进一个相框里,挂在了堂屋的墙上。
他走的那天,我去送他,他还像小时候那样瘦,还像小时候那样笑,我说:“孟龙,你将来要是成了大画家,可别忘了咱们村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:“哥,你放心,不会忘的,这里是我的根。”
班车开过来,他跳上去,回头冲我摆了摆手,车子远了,扬起一路尘土,我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蹲在巷子口画画的场景,那时候的他,拿着树枝,在泥地上划拉着,画得那么认真,好像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。
后来听人说,孟龙在大学里很用功,年年拿奖学金,他的作品还得过奖,在一本美术杂志上发表过,再后来,他毕业了,在城里的一所学校当了美术老师,他把他娘接过去了,在城里安了家,村里的老房子没人住了,院子里的草都快长到了腰。
前些日子,我在微信上看到孟龙发了一条消息,是一张照片,照片上,他还是那张笑脸,还是那两颗虎牙,只是人胖了些,也壮了些,他站在一个很大的画室里,四周都是他的画,有一幅画特别显眼,画的是月光下的一座小山包,孤零零的,旁边蹲着一个小孩。
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,总觉得那小孩眼熟,像是在哪里见过,忽然明白了,那不就是当年的孟龙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