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风是甜的,山里的水是甜的,山里的人,却也尝过一种极苦的东西——鱼胆草。

我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认识鱼胆草的,那时我跟外婆去山上采药,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里,她指着一丛贴着地面生长的植物说:“这就是鱼胆草。”我凑近看,它的叶子小小的,圆圆的,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,层层叠叠地铺在泥土上,叶子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,背面却是暗红色,像极了鱼胆的颜色,外婆说,这草啊,比黄连还要苦三分。
我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,那股苦味立刻在舌尖炸开,苦得我直咧嘴,恨不得把舌头都吐出来,外婆笑了,说:“苦就对了,苦才能治病。”她告诉我,村里谁要是喉咙痛、咳嗽,或是长了疮疖,都会来找她要一把鱼胆草,把它捣碎敷在患处,或者煮水喝,效果比吃药还好。
后来我才知道,鱼胆草的学名叫“垂盆草”,是一种常见的草本植物,但在我们那里,人们只叫它鱼胆草,大概是因为它那苦到骨子里的味道,和鱼胆如出一辙,外婆说,这草虽然苦,却从不抱怨,默默地长在山沟里、石缝间,等着需要它的人来采摘。
有一年,村里的小叔公得了黄疸病,整个人蜡黄蜡黄的,外婆采了一大筐鱼胆草,熬成浓稠的药汁,让小叔公每天喝三大碗,那药汁苦得让人难以下咽,但小叔公却一口气喝完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他说:“苦药治大病,再苦也要喝。”喝了一个月后,小叔公的脸色果然恢复了红润。
鱼胆草的苦,是一种纯粹的苦,不含一丝杂味,它不像黄连那样带着麻舌感,也不像苦瓜那样还有回甘,它就是直直白白地告诉你:我就是苦的,可正是这种不拐弯抹角的苦,让人心生敬畏。
我渐渐明白,生活中有许多像鱼胆草一样的人和事,他们不声不响地存在,用最朴素的方式帮助着身边的人,他们的“苦”,是付出,是坚守,是默默无闻的奉献,就像外婆,她这一生都在山间采药,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,为乡邻们解除病痛,她的“苦”,是风雨无阻的奔波,是尝遍百草的煎熬,是为了记住每一味药的性味,不知被苦过多少次。
后来我离开山村,去了城里念书、工作,城市的药店里有各种包装精美的药品,却再也没见过鱼胆草的模样,有次咳嗽不止,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,我想起了外婆的鱼胆草,打电话回去,外婆的声音有些苍老:“这草城里没有,我给你寄些去。”几天后,我收到了一个布包,打开后,那股熟悉的药香扑鼻而来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间小院。
我学着外婆的样子,把鱼胆草煮水喝,药汁下肚的那一刻,那股熟悉的苦味再次在舌尖蔓延,我闭上眼睛,感受着这来自故乡的苦,心里却涌起一阵甜蜜,这苦味里,有外婆的身影,有大山的包容,有世代相传的智慧。
每当生活不如意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鱼胆草,它的苦,不是让人绝望的苦,而是苦尽甘来的铺垫,就像外婆说的:“人生就像这鱼胆草,先苦后甜才是常态。”
山风依旧会吹过那片岩石,鱼胆草依旧会在那里生长,它用最苦的味道,守护着一方人的安康,而我,带着这份苦中透出的甜,在另一个城市里,继续着我的生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