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冬天,外婆从乡下捎来一袋黑芝麻脆饼,油纸包裹着,揭开时,芝麻香如故人,扑面而来。

我咬下一口,“咔嚓”一声,薄脆在齿间碎裂,芝麻粒在舌尖跳跃,那一刻,童年所有的记忆都苏醒了,外婆总在灶台边忙碌,黑芝麻在铁锅里翻飞,香气弥漫整个厨房,她弯腰揉面的背影,被煤油灯拉得很长很长。
黑芝麻脆饼,这名字听起来朴实无华,仿佛乡间田埂上不起眼的野花,它不像西点那样精致,没有繁复的裱花,没有炫目的色彩,它只是简单地将黑芝麻与面粉、糖、油搅拌,压成薄片,烘烤至金黄酥脆,可恰恰是这份简单,让它有了最打动人的力量。
撕开油纸的瞬间,我总能看到阳光透过饼干的薄边,透出琥珀色的光晕,那光晕里有整个下午的等待——等铁锅里的芝麻炒香,等面团在案板上休息,等烤箱里的饼干一点点变得金黄,外婆做脆饼时从不着急,她相信时间会成全一切,这种不慌不忙的笃定,如今想来,竟成了我对生活最深的向往。
现代人的生活太忙碌了,我们习惯于速食,习惯于快餐,习惯于一次性的满足,可黑芝麻脆饼偏偏不是这样的食物,它需要等待,需要耐心,需要用火候慢慢烘焙,这等待的过程,反倒成了一种仪式,一种对时间的尊重。
有人说,黑芝麻能乌发养颜,固肾益精,确实,小小一粒黑芝麻,富含钙质、维生素E、卵磷脂,是对身体极好的滋养,可滋养的远不止身体,当你咬下一口脆饼,最先感受到的是清脆,然后是芝麻的焦香,最后是甜味慢慢化开,这个节奏,像极了生活的质地——有脆弱的时刻,有醇厚的阶段,最后归于甜蜜的平淡。
外婆已经离世十年,那间老屋也早已坍塌,灶台被野草覆盖,只是每到冬天,我还会买一包黑芝麻脆饼,拆开包装时,香气依旧,只是少了一个人在旁边微笑着说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我曾尝试自己做黑芝麻脆饼,按照外婆留下的方子,黑芝麻、低筋面粉、白糖、玉米油,比例都记得清楚,可做出来的味道总差一点,我说不出差在哪里,也许是少了外婆手上那层薄薄的老茧,也许是少了那间老灶台的烟火气。
后来我明白,食物从来不只是食物,它是时间的容器,盛放着属于一个时代的故事,黑芝麻脆饼,脆的不只是饼干本身,还有那些脆弱的、易碎的、一去不返的岁月,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某个闲暇的午后,泡一杯茶,就着阳光,慢慢吃掉一整个下午的思念。
咔嚓一声,岁月碎了,芝麻香还在齿间,久久不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