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下午,山风把日光摇成碎片,从叶隙间筛落,光影斑驳,祖母指着崖边一株植物,叶子中央托着一小簇白花,像捧着一捧雪,她讲起一个故事:很久以前,山里的姑娘爱上猎户,猎户被征去戍边,再也没回来,姑娘日日攀上崖顶眺望,泪落之处,竟长出了叶上开花,叶片成了她伸出的手掌,白花是她不灭的等待。

祖母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我蹲下身看那叶上花,花瓣薄如蝉翼,仿佛一碰就要碎成粉末,三枚阔大的叶子层层叠叠,正中间托起那簇白花,果然像极了手掌——是要接住什么,还是要托起什么?
叶上花从不低头,祖母说,一低头,花就败了,所以它只能一直仰着,仰着,直到叶片枯黄,花也干成了标本,还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山,离开了祖母,城市的夏天燥热难耐,我在格子间里汗流浃背,空调的冷气却让人关节发酸,偶尔抬头,窗外只有灰白的天,和更高的楼,我忘了叶上花的样子。
再见到时,是父亲寄来的包裹,他拍了一张照片:祖母坐在老屋的藤椅上,膝盖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医书,她在看叶上花的药性——全草入药,可活血化瘀,解毒消肿,那株被我遗忘的植物,竟然可以入药,可以治那些看不见的伤。
手机屏幕亮着,我看了很久。
祖母的背影矮了下去,头发全白了,像秋天山间的芦苇,她把一生的光阴都用来守着那片土地,像叶上花一样,手掌向上,不低头,只是,她在接什么?又在托什么?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她在接住游子离乡的背影,在托起那些回不来的牵挂。
秋天深了,山路两旁的叶上花想必都开过了,那些手掌般的叶子,一叶枕着另一叶,花朵藏在中间,像藏着心事,祖母大概又拄着拐杖去看它们了,看它们怎样在风中摇晃,却总也不低头。
我开始想,叶上花或许不是凄苦的,它只是太固执了,固执地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向上,用来张开,它不向谁低头,不是因为要强,而是因为——它的心里,长着整个秋天。
那是祖母的秋天,是无数离人的秋天,是每个守候者心上的秋天。
风又起了,叶上花还在那里开着,谢着,等着,祖母在看它,而我在远方,看月亮。
心有戚戚,如花叶相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