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从何时起,我开始痴迷于紫罗红大理石,那种紫,不是纯然的紫,而是像晚霞将尽时,天际最后那一抹不甘沉沦的颜色;那种红,也不是张扬的红,而是深沉如血的古旧,整块石头,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中国画——泼墨山水里,不经意间染上几片红叶。

我曾在一个雨夜,独自徘徊在石材市场,那些被切割成板的大理石,整整齐齐地立着,像一本本翻开的书,灯光的照射下,紫罗红的纹路愈发显得深邃,老板见我驻足,“这一批是从土耳其运来的,好得很。”他说着,用手电筒照着一块石头,“你看这纹路,像不像秋天的树林?”
的确,那石头里仿佛藏着千百年的时光,每一条纹理都是时间的笔触,或浓或淡,或深或浅,紫的底色上,红的斑点像是醉酒后的胭脂,随意地洒落着,最妙的是那些白色的筋脉,蜿蜒着,流淌着,仿佛是山间的溪流,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。
我想起古人“石不能言最可人”的诗句,这紫罗红大理石,不正是最好的注脚么?它们沉默着,却诉说着亿万年的故事,从海底的沉积,到地壳的挤压,再到如今的惊艳亮相,每一个细节都写满了沧桑,而人类,不过是匆匆过客,在它面前,连百年都嫌短暂。
我家客厅的地板,铺的就是紫罗红,初看时,觉得太过华丽,仿佛把整个秋天都搬进了屋里,但住久了,反倒觉得亲切,那些纹理像老朋友,每日见面,总能发现新的趣味,尤其是黄昏时分,夕阳斜照进来,紫罗红便真正地活了起来,紫色的底子被染得愈发深邃,红色的斑点开始跳跃,白色的筋脉也变得灵动,那一刻,我总觉得,这绝不是一块冰冷石头,而是凝固的晚霞,被封印在了时光里。
几位好友来访,对这片紫罗红赞不绝口,画家说:“这石头里的意境,比画还妙,画是人造的,多少带点匠气;石头却是天成,每一处都是神来之笔。”诗人说:“紫罗红是诗,是宋词里的婉约,是唐诗里的豪放,你看那磅礴的纹路,像不像李白的‘飞流直下三千尺’?再看那细腻的斑点,又像不像李清照的‘知否?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’?”音乐家则说:“这是凝固的旋律,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,也是阿炳的二泉映月,你用心听,还能听到石头里奏出的天籁。”
我姑且听着,心里却想:紫罗红哪里需要这么多的解读?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等待着懂它的人罢了。
记得小时候,祖母有一块紫罗红的镇纸,据说是她的陪嫁,那块石头小,只有巴掌大小,却被她盘得温润如玉,祖母读书时,总爱一边摩挲着镇纸,一边念诗,她念得最多的是“大漠沙如雪,燕山月似钩”,我不懂其中的意境,却记住了紫罗红的样子,如今想来,祖母或许是在那石头里,看到了故乡的山水吧——她年轻时,正是从江南嫁到塞北的。
如今那块镇纸,传到了我手里,每当心情浮躁时,我便把它翻出来,细细地摩挲,那冰凉的触感,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,看着那些纹路,我常想:这石头里究竟藏了多少故事?它见过多少日升月落?经历过多少沧海桑田?而我们所谓的烦恼,在它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
去年,我去南京看一个石材展,见到一块巨大的紫罗红,那是整块的原石,有两人合抱那么大,表面未经打磨,粗糙得像山岩,但正是这种粗粝,反而更能让人感受到它的气势,我站在它面前,忽然觉得,自己渺小如尘埃,那些所谓的人工设计,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,显得多么可笑。
售货员见我痴迷,便说:“先生喜欢这一块?我可以给你切开,这么大的料子,能出好多块板子呢。”我连忙摆手,说:“还是留着它吧,完整的,才是最美的。”我转身离去,心里却有些遗憾,或许,美好的东西,本该是不完整的,维纳斯有断臂,才成了艺术品;这紫罗红,若被切割了,也就失了神韵。
前些日子,去探访一位隐于山中的老石匠,他今年七十有二,打了一辈子石头,他的家中,收藏着各种奇石,紫罗红也在其中,他拿起一块紫罗红,对着阳光让我看:“小伙子,你看这石头里的光,是不是像玉?石头和人一样,都是有魂的,凿石的人,如果心不静,打出来的石头就是死物,只有心静了,石头才会活过来。”
我恍然大悟,原来,紫罗红的美,不仅是天生的,也是人为的,那些采石人、切石人、打磨人,都以自己的方式,赋予石头以生命,而欣赏者的目光,则是另一种滋养,这样看来,石头与人的相互成全,倒也是一段难得的缘分。
天色渐晚,我告辞离去,老石匠送我到门口,忽然对我说:“石头虽好,但终究是无声的,你若有心,不如把这无声,化为有声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有些懂,又有些不懂。
回到城里,看着家里那片紫罗红,我仿佛忽然读懂了老石匠的话,是的,石头虽好,但若没有人的情感投射,终究不过是块石头罢了,它之所以能打动人,是因为我们把自己的故事,写在了里面。
我决定为这片紫罗红,写下这篇文章,不为别的,只为记录下我心中的那片晚霞,那片凝固在时光里的、紫红色的天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