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的风
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。

江东的风吹过赤壁的江面,带着水汽和火焰的味道,我从桃花林里跑出来的时候,撞上了一个人,准确地说,是先撞上了他怀里抱着的那卷竹简,然后才看到他低头望过来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让我忘了揉自己被竹简硌得生疼的额头。
“小姑娘,走路要看着前方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春风拂过琴弦。
我后来才知道,他就是周瑜,江东最年轻的都督,也听人说,他弹得一手好琴,能在江上引来白鹭。
但那一刻,我只知道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响了,响得盖过了身后桃花的簌簌声。
琴声中藏着的秘密
赤壁之战后的那个黄昏,我偷偷溜到江边去找他。
他的琴放在一块青石上,十指拨动琴弦的时候,江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,我在他身后站了很久,看他修长的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“躲在那里做什么?”
他没有回头,琴声却停了。
我只好走出来,小声说:“我在听你弹琴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:“那你听出了什么?”
“听出……”我咬着嘴唇想了想,“听出江水的流动声,还有白头鸟的叫声,还有……风从东边吹过来的声音。”
他笑了,那个笑容让我的呼吸漏了一拍。
“你听得懂,”他说,“过来,我教你弹一曲。”
那天傍晚,他握着我的手,教我在琴弦上按出第一个音,他的手掌温热,带着薄茧,覆在我手背上的时候,我完全记不住他教的指法了。
后来他总笑我,说我是他最笨的学生。
但我记得那天黄昏的风里,有他袖间淡淡的青草味道。
军书里的桃花
他太忙了。
江东的政务,军营的操练,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——他的时间被切成无数碎片,每一片都给了江山的版图。
有时候我会想,他在那些军书公文里,哪怕能翻出一片我从桃花林里带来的花瓣,也是好的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他的案几上看到了那卷竹简。
那不是军报,也没有涉及任何战事的布局,上面用端正的字迹写着:
“小乔擅琴,但性急,常将‘宫’弦弹成‘徵’音。”
“小乔畏寒,冬日需多备炭火。”
“小乔喜食江东的桂花糕,三日内可从建业购得。”
我看了很久,久到他推门进来,久到他耳根泛红地想要夺走那卷竹简,久到我的眼泪掉在竹简上,晕开了其中一个“乔”字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?”我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他别过头,假装在看窗外:“很久了,从你第一次偷看我练琴的那个黄昏开始。”
琴箫合鸣
春天又来的时候,他带我去了一座无人的小岛。
岛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,风一吹就像落了一场细雪,他坐在一块礁石上,我坐在他身边,他把琴放在膝上,我拿着一支短箫。
“来,”他说,“我弹《凤求凰》,你随意和着就好。”
琴声起,箫声和,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襟,也吹动着我的发梢,海鸥在不远处盘旋,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的鸣叫。
那天我们的合奏算不上完美,我总会漏掉几个音,他也会为了迁就我而放慢节奏。
但在他转头看我的那一刻,我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像是月光落进了江水里。
“以后的每一个春天,”他说,“我们都来这里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箫贴在唇边,吹了一个最高的音。
琴声停下来,他伸手接住了从树上落下的一朵花,别在了我的鬓边。
最后的琴音
建安十五年的冬天,他病了。
他的琴安静地立在角落,琴弦上落了一层薄灰,我每天都会去擦拭它,却不敢拨动它任何一个音。
我怕吵到他。
那天傍晚,他难得清醒了一些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落日。
“小乔,”他唤我,“把琴拿过来。”
我把琴放在他面前,看他用苍白的手指拨动了第一根弦,琴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我教你最后一首曲子吧,”他说,“这首曲子叫《相见欢》。”
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,每一个音都清亮如水,我坐在他身边,听着听着,眼泪就落了下来。
琴音越来越慢,最后一个音,他拨了很久很久。
我抬头看他,他的眼睛还在看我,里面的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灯盏。
“别哭,”他伸出手擦掉我脸颊上的泪水,“春天快来了,到时候……你会看到岛上花开得更多。”
他说的没错。
那年的春天,岛上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多,白茫茫的一片,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大雪。
我坐在我们曾经并肩而坐的那块礁石上,拿着短箫,吹了一整天的《相见欢》。
箫声断断续续的,因为我说过,没有他的琴声,我总会漏掉几个音。
但这一次,没有人再笑着说我笨了。
只有江风,吹落了满岛的花瓣,落在我的肩上,落在我的箫上,落在我的琴上。
且听风吟
后来,我独自走了很多地方。
有时候去建业的街市上买桂花糕,有时候在江边听渔夫们的闲谈,他们说,江东的周郎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英才,说他是被上天妒忌的人物。
我每次听到这些话,都会想起他教我弹琴的那个黄昏,想起他握着我手时的温度,想起他别在我鬓边的那朵花。
有时候安静下来,我会听到风里传来隐隐的琴声。
那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他隔着江水,在对我笑。
“听得懂吗?”他问。
“听懂了,”我对着风说,“是江水的流动声,是白头鸟的叫声,是东边吹来的风,是春天的脚步声,是你——是你在唤我。”
琴声停了。
风继续吹。
岛上的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而我始终记得,那个学会弹《相见欢》的春天。
他赠我以琴,我还以箫。
江山的版图里,我们终究成了一粒小小的尘埃。
但尘埃也有尘埃的圆满——我占了你的年少,你占了我的余生。
便已足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