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黑土是凝滞的,那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颜色,仿佛吸尽了千百年来所有日月光华,却吝于付出些什么,初春时节,残雪未消,黑土裸露在苍白的天空下,一块又一块,像是大地未愈合的伤疤,我走在这土上,脚下是柔软的,也是沉重的,祖父说过,黑土里埋着先人的骨,也埋着无数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愿望,我信,因为这土里生长的,总是那样倔强的、不肯低头的绿。 那是怎样的绿啊,不是江南水乡的嫩绿,不是长白山下的黛绿,而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、近乎墨色的绿,它们从黑土里冒出来,像是要把所有的黑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去,麦子是这样,玉米是这样,连路边的野草也是这样,它们矮矮的,壮壮的,叶子上总是蒙着一层灰,却肥厚得像是能掐出水来,风来了,它们摇头晃脑,却不倒下;雨来了,它们垂着头,却更显精神,天亮的时候,它们在晨曦里闪着光;天黑的时候,它们就和夜色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叶,哪里是土。 最动人的是夏夜,月亮升在天上,银白的月光洒在黑土上,洒在墨绿的庄稼上,万物静默着,只有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玉米叶子的沙沙声,这时候,黑与绿都不再是它们自己了,黑土变成了银灰色,像是铺了一层霜;绿叶变成了深蓝色,又像是涂了一层釉,我躺在土垄上,闻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这土里的一部分,正在暗暗地生长着。 后来我去过许多地方,南方的绿是铺天盖地的,绿得霸道,绿得张扬;西北的绿是星罗棋布的,绿得珍贵,绿得小心翼翼,只有故乡的绿,是老老实实的,是带着土气的,它不张扬,不炫耀,只是一味地绿着,从春到夏,从夏到秋,直到黄了、枯了,还要把最后一抹绿还给土地,这绿,是有根的绿,是带着黑土的绿。 父亲说,黑绿不是一种颜色,是一种活法,我琢磨着这句话,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在外面的世界待久了,看惯了红红绿绿,就忘了黑色才是最厚重的底色,就像乡下的老人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皮肤晒得黝黑,衣裳洗得发白,站在那里,就是一座山,他们的绿,是藏在心里的——是有时候看着麦子拔节、玉米抽穗时,眼底闪过的那一抹亮色。 但黑绿终究是越来越少了,年轻人走了,跟着青绿的风走,再也没有回来,田埂上的草疯长着,淹没了曾经的小路,黑土还在,绿却不再是以前的绿了,偶尔有老人还在种地,他们的背一天比一天弯,步子一天比一天慢,却还要在那片黑土地里,固执地种下一行行绿,他们是最后一个时代的人,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守望者。 有时候我想,也许黑绿并不只是故乡的颜色,它是每一个离开土地的人心里,最深处的颜色,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,我们看见的绿是规整的、修剪过的;它们整齐划一,没有一点野性,这时候,我就会想起故乡的黑绿来——那些歪歪扭扭长着的树,那些疯长的野草,那些不管不顾铺满整个山坡的牵牛花,它们才是真正自由的绿,有灵魂的绿。 那天黄昏,我最后一次走在老家的田埂上,夕阳西下,黑土被染成了暗红色,绿也变得深沉,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,灰色的,袅袅地飘向天空,四下里静得很,只有风在唱,唱着一支古老的不成调的歌,我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湿湿的、凉凉的,带着青草的香,这土里,有爷爷的汗,有父亲的泪,有我不肯说出来的思念。

天快黑了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我站起身来,拍拍手上的土,向村子走去,身后,黑绿还在那里,等待下一个春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