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工,图纸出来了!”身后有人喊。

他掐了烟,拍拍手上的灰,慢慢站起来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脚上是双旧布鞋,怎么看都不像个工程师,倒像个种地的。
李晓江接过图纸,看了半晌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“这河岸的弧度不对,得改。”
“可是甲方要求……”
“我找他们去说。”李晓江的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
这座城里有条护城河,据说有几百年了,河两岸原来都是破旧的棚户区,前些年说要改造,开发商来了好几拨,都嫌这河碍事,想把它填了盖楼,李晓江不答应,他是这改造项目的总工程师,为这事儿,他跟甲方拍过桌子,他只要一提起这河,眼睛就发亮,说这是城的魂,不能丢。
他讲起这河的历史如数家珍,哪一年疏浚过,哪一年发过大水,哪一段河岸是明朝的条石,哪一段是清朝补的,他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这些,还有那棵老槐树的年轮,那只总在河边钓鱼的老猫,杂货店门上褪色的春联。
“这河不能填,这树不能砍,这石板路得留着。”李晓江在每个会上都这样说。
可工期一拖再拖,有人开始嘀咕:“就他事儿多,一条臭水沟,至于吗?”
“你懂什么?”李晓江难得发了火,“没有这河,城还叫城吗?没有这些老树,城还有样子吗?”他转身走了,谁也不看。
后来,甲方不干了,说按他的想法,成本太高,李晓江沉默了三天,最后拿出了新的方案:把河保留下来,沿河修一个带状公园,老槐树留着,石板路修葺一下,还沿河种了垂柳,甲方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。
项目开工那天,李晓江在河边站了很久,他想起小时候在这河里游泳、摸鱼的日子,想起夏天的晚上,爷爷摇着蒲扇在树下讲古,那时河上有座石拱桥,桥栏的石狮子活灵活现的,现在只剩下桥墩的遗迹了。
“李工,真要修那个老码头吗?”施工队长递了根烟给他。
“修。”李晓江接过烟,没点,就捏在手里,“把原来的石头编号,一块一块恢复原样。”
工地上机器轰鸣,推土机推倒了最后几间破屋,工人们挖出了一些旧物:民国年的青砖、一个生了锈的铁锚、几枚铜钱,李晓江都让人收集起来,说是要做个展览,看着这些老物件,李晓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有人笑他傻,如今到处都在拆迁,他偏要费这个功夫,他不解释,只埋头在图纸上改来改去。
工程快结束时,出了件意外的事,那天夜里下了大雨,李晓江不放心,一个人跑到河边,雨中的河水涨了,漫上了新修的步道,他踩着泥水走过去,蹲下来看石板路,水退了之后,他看见那些老石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,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。
第二天,他找了一块最好的老石头,亲手在护城河最显眼的地方砌了个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守望者。
公园开放那天,没有剪彩,没有典礼,只有李晓江一个人站在河边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,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。
河水静静地流着,他望向远方,若有所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