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铅笔袋很普通。

布质的,深蓝色,拉链头上有个小小的塑料环,放在课桌上,它和周围那些印着卡通图案、挂着毛绒挂饰的笔袋比起来,毫不起眼。
可只有我知道,它里面藏着一场又一场的大战。
第一次注意到它,是在数学课上,同桌的笔尖划过草稿纸,沙沙的声音里,我鬼使神差地拉开拉链,里面躺着一支中性笔,笔杆上印着“王者荣耀”四个字,旁边是一个我很熟悉的英雄——李白,他的剑横在笔杆上,好像随时要斩破这节枯燥的数学课。
我突然觉得,李白站在野区的草丛里,正等着对面打野路过,而我要做的,是在老师转身的瞬间,拿下这局的胜利。
那时候,我们学校兴起了“王者荣耀周边风”,谁要是有一个印着英雄的笔袋,或者一支带英雄图案的笔,那简直就是全班最靓的仔,我没钱买那些几十块的豪华笔袋,就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支印着英雄的中性笔,一支是李白的,一支是貂蝉的。
我把它们塞进那个旧笔袋里,笔袋顿时变得不一样了。
语文课上,我在默写《将进酒》,写到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”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一眼笔袋,李白就在那里,穿着那身白衣,举着酒壶,我突然觉得,他好像也在看我,眼神里带着点调侃:“嘿,小子,背得怎么样?”我低下头,继续默写。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”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我忽然有点热血上涌,虽然只是默写,但李白给了我一种错觉——好像我写的不是诗句,而是某种江湖的规矩。
物理课最折磨人,老师在上面讲功率,我在下面盯着笔袋发呆,李白的剑在灯光下反着光,我小声对自己说:“这局打完,这局打完就好好听课。”我在脑子里开始了一场虚拟的团战,李白跳进去,刷大,回来,对面射手倒了,对面法师也倒了,完美,然后抬起头,发现老师在看我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啊?没,没什么。”
“上来做这道题。”
我硬着头皮走上讲台,拿着粉笔的手有点抖,脑子里团战的画面还没散尽,公式却一个也想不起来,这时候,兜里的笔袋硌了一下我的腿,李白的剑,忽然又在我眼前闪了一下,我一咬牙,凭着直觉写了个公式,歪打正着,对了。
从那以后,我对这个笔袋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信赖。
高二的时候,班里转来一个男生,瘦高个,戴着黑框眼镜,听说他王者打得很猛,段位比我们都高,他第一个星期就带来了一个限定版的王者荣耀笔袋,黑金的,上面是韩信,我们围过去看,啧啧称奇。
“这得多少钱啊?”
“也不贵,一百多。”
一百多,我摸了摸自己那个旧笔袋,里面那两支笔加起来才十块钱,我把拉链拉上,假装什么也没发生。
可是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,他凑过来,看见我桌子上的笔袋。
“嘿,你也玩?”他指了指笔袋。
“嗯。”
“你哪个区?”
我说了,他眼睛一亮:“巧了,我也那个区。”
那天晚上回去,我们加了好友,他果然厉害,带我打了好几把连胜,打到第五把的时候,他说:“你那个李白出装有点问题,不该这么出。”
“哦,那应该怎么出?”
他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,我记下来,第二天换了出装,果然顺手多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从那之后,我看那个黑金韩信笔袋时,少了些羡慕,多了些亲切,英雄是一样的英雄,只是笔袋不一样而已。
高三那年,学校不许带手机了,我们藏手机的地方五花八门,有人藏在书包夹层里,有人藏在袖子里,有人藏在厕所水箱后面,而我,会偷偷把手机塞进那个旧笔袋里,笔袋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好像装了很多笔,课间的时候,我把笔袋揣进兜里,去厕所,拉开放手机的小隔层,飞快地看一眼段位。
那一年,我的段位卡在钻石上不去,每次偷偷看完,心情都不太好,回去坐下,看着同桌拿着印着铠的笔记本做笔记,觉得那铠甲也黯淡了许多。
高考前一个月,我妈收拾我的房间,看见了那个笔袋。
“这么旧了还不扔?”她拎起来看了看,拉链已经有点歪了,边角也起了毛边。
“别扔!”我从她手里抢过来,“还能用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:“行,随你。”
高考那天,我把它带进了考场,两支印着英雄的笔还在里面,墨水已经用掉了大半,我用那支李白的笔写完了作文,用那支貂蝉的笔做了数学题。
考完最后一科,我把笔袋塞进书包,拉好拉链,走出考场的那一刻,阳光很好,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用这个笔袋的那天,我也是这样走在阳光下,在校门口的小摊前犹豫了很久,最后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。
现在回想起来,我喜欢的真的是那个游戏吗?还是那个在峡谷里可以短暂逃离现实的自己?是那些和朋友们并肩作战的夜晚,还是那个在大战结束后,心满意足合上笔袋、转身继续刷题的少年?
什么都有吧。
后来上了大学,我换了新的笔袋,也渐渐忘了那个深蓝色的旧笔袋,有一年寒假回家,我妈说:“你那个笔袋,我给你洗干净收起来了,你要不要?”
“不要了吧。”我说。
它被我遗忘在衣柜的最底层,和那些过季的衣服、不用的旧书一起,只有在过年大扫除的时候,偶尔会被翻出来看一眼,拉链还是歪的,边角还是毛的,两支英雄的笔早就不见了,只剩下空空的笔袋,深蓝色的,像一个褪色的记忆。
可有时候,在某个疲惫的深夜,我还是会想起它,想起那个把笔袋揣在兜里、在课间跑去厕所看段位的少年;想起那个嘴上说着“这局打完就学习”,实际上打了无数局的自己;想起那些因为一场团战输赢而心情起伏的日子。
那时候总是觉得,时间过得太慢了,一节物理课四十五分钟,像一个世纪那么长,一个赛季三个月,过得比一个世纪还慢。
现在回头看,却是快得不像话。
从第一支王者荣耀的笔,到最后一个深蓝色的笔袋,从第一节物理课的走神,到最后一场高考的凝神,那些藏在笔袋里的秘密,那些写在草稿纸上的战术,那些在课堂上悄悄地、却又惊天动地的大战,原来都是青春的一部分。
如果再有人问我:“你有没有什么东西,虽然不值钱,但一直舍不得扔?”
我会告诉他,有的,一个王者荣耀的铅笔袋。
它曾经陪我打过无数场仗,也陪我度过了整个青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