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豆听上去像一种声音,噼里啪啦的,像谁把一把干透了的黄豆扔进滚烫的铁锅里,灶膛里的火苗一舔,豆子就开始跳舞,跳着跳着就炸开了,炸出一股焦香,炸出一屋子热气,外婆站在锅台前,拿一把木铲子翻来翻去,嘴里念叨着:“火候到了,豆子就会爆。”

那时候我十二三岁,脸上开始冒出一些不大不小的疙瘩,红红的,按上去有点硬,过几天就会冒出一粒白点,外婆说那是“发痘”,说是长大了的标志,可我不喜欢,那些痘痘像是一粒粒不听话的种子,偏偏要长在最显眼的地方,我用指甲去抠,抠破了就是一小片血,结痂了又留下一个坑,外婆看见了,拿筷子敲我的手背:“不能抠,等它自己爆。”
“爆”这个字,在乡下的语境里有它的骄傲,冬瓜熟了要爆,豆子干了要爆,就连河边的芦苇晒透了也要爆出一絮絮白花,外婆说,什么东西都有它爆的时候,早爆晚不爆,晚爆早不了,那些年,我其实不太懂她的话,只记得她炒的豆子是真香,铁锅底下火光一明一灭的,豆子们在锅底滚来滚去,先是闷闷地响,然后突然炸开一声脆的,接着声音就密了起来,像过年的爆竹。
我却怎么也等不到自己的“爆”,那些痘痘们赖在脸上,红的、白的、带脓的,此起彼伏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季,我烦透了,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数,今天多了几颗,昨天那几颗是不是小了一点,母亲带我去镇上卫生院,医生开了些药膏,涂上去凉凉的,却也没什么用,外婆倒是看得开,说:“急什么,该爆的时候自然就爆了。”
那年暑假,我是在外婆家过的,她每天早上从屋后的菜园里摘一把绿豆,说是煮汤给我“败火”,我对那碗绿莹莹的东西没什么好感,喝起来寡淡得很,但外婆非让我喝,说绿豆就是专门治这个的,她一边看我喝,一边说:“你看这绿豆,放在锅里煮,火一大它就烂了,慢慢煮它就开花,你的痘也是,火候没到,急不得的。”
我端着一碗绿豆汤看窗外,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,老槐树上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,叫得人心烦,外婆坐在槐树底下择豆角,褐色的指甲掰开豆荚,水灵灵的豆子一粒粒落进搪瓷盆里,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慢悠悠的,好像时间在她身上走不动。
后来我终于等到了“爆”的时候,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,我从外面疯跑回来,外婆看着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她说:“爆了。”
我不明所以,她递过一面镜子,我对着脸一看,原本盘踞在额头上的那一大颗痘痘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小口,冒出一小粒白尖,我没有去挤,就是看着它,忽然觉得它不那么讨厌了,那颗憋了好几天的痘终于松了劲,像一只鼓胀的气球被人放掉了气,周围的红也散了一些。
外婆说:“豆子爆了才有香味,一个人的事也是这样。”
我后来才慢慢明白,她说的是“一个人的事”——成长的那些事,有些东西就是憋着的,憋在皮肉里,憋在心里,你越是急它越是顽固,等到火候到了,自然就会“爆”,爆了,也就过去了,就像那些青春期冒出来的痘痘,就像人生里过不去的坎,就像心里头说不出来的话,都有它们该爆的时候。
前些日子路过一个小集市,看见有人在卖炒豆子,铁锅支在路边,豆子在锅里噼里啪啦响得热闹,我买了一小袋,抓一把放进嘴里嚼,嚼着嚼着就想起外婆的话,那个人问我:“是不是有点硬?”我说:“正好。”因为我就喜欢这种硬中带脆的豆子,就像喜欢那些曾经硬碰硬的年月。
毕竟,谁没有过憋着一口气的时候呢?谁没有过想要“爆”却还差一点火候的时候呢?那就等一等,等太阳再大一点,等风再干一点,等自己再好一点,豆子总有爆的那一天。
人也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