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今天,我依然记得那个冬天早晨的厨房,水壶在炉子上发出低沉的轰鸣,蒸汽从壶嘴处一缕缕升腾起来,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精灵,在晨光里缓缓上升、旋转、消散。

祖母就在那片雾气里忙碌着,她佝偻的背影被蒸汽切割成模糊的剪影,动作却依然利落,我在厨房门口看着她,目光穿过那层白色的薄纱,仿佛在看一个遥远的梦,那时候我还小,总觉得祖母像是住在云朵里的人。
“过来喝点水,暖一暖。”祖母的声音从雾气里传来,她端着一个搪瓷杯,杯子里升腾着同样白色的蒸汽,我接过来,手心里先是一暖,然后才是水的温度,那种温热从指尖蔓延到胸口,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我和她、和这座老房子、和那个冬天的早晨紧紧连在一起。
蒸汽没有颜色,可我总是固执地认为它有,它是白色的,祖母围裙的颜色;是灰色的,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时的样子;是琥珀色的,当阳光穿过窗户照在那一团水汽上时,会折射出微弱的光晕,像祖母眼睛里永远温柔的光。
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南方的小城,去到一个冬天干燥而寒冷的北方城市,我住的地方有暖气,有热水器,卫生间里永远弥漫着蒸汽,那些蒸汽同样没有颜色,却总让我想起祖母的厨房,我试着在蒸汽里寻找同样的温暖,可那种温热终究只停留在皮肤表面,再也渗不进心里了。
有一年冬天,我终于又回到那座老房子,水壶还是那把水壶,炉子还是那个炉子,可是厨房里的蒸汽看起来单薄了许多,祖母老了,动作慢了,水烧开的时候,她还是会喊我去喝点热水暖暖身子,我端起搪瓷杯的那一刻,蒸汽又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我忽然明白,蒸汽从来就不是白色的,也不是琥珀色的,它没有颜色,就像时间没有形状,记忆没有重量,可那些看不见的颜色,摸不到的形状,称不出的重量,却最重最重地压在了心上。
蒸汽升腾而起,消散在空气里,它们融进冬天的风里,飘过城市的街巷,穿过千家万户的窗子,在每个起风的日子,在每次倒一杯热水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那个没有颜色的形状,那个无形却有温度的存在。
祖母走了以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蒸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