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知菊花性傲,能经霜抱香,是花中的隐逸君子,却不曾想,在乡野的菜畦里,也长着一种“菊花”,它不以艳色媚人,不因香远招蜂,只在秋风乍起时,默默地将碧绿的叶子舒展成菊花的模样,然后安安静静地上了寻常人家的餐桌。

这便是菊花菜了。
菊花菜的模样实在奇特,初识它时,我还以为是哪家孩子将雏菊的种子撒错了地方,一丛丛绿油油的叶子,并不像寻常的青菜那般舒展平整,而是如同被雕刻过一般,细致地裂成许多细小的叶片,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带着柔和的锯齿,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,远远望去,当真像是一朵朵绿色的菊花绽放在泥土之上,可它终究是菜,没有菊花的清高,也没有菊花的幽香,只顶着一头碧绿的碎叶,怯生生地站在田埂边,倒有几分农人般朴拙的模样。
清明前后,正是菊花菜最鲜嫩的时节,母亲总要从集市上买回几把,择去老叶,洗净泥沙,便做成一盘清炒菊花菜,那绿,是春天独有的翠色,水灵灵的,仿佛掐得出汁来,蒜末在热油里爆香,下入菊花菜,只听“滋啦”一声,满厨房都是清新的草木气息,翻炒几下便出锅,入口细品,先是感受到它独特的清香——这香气不同于茼蒿的浓烈,也不似菠菜的寡淡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略带野性的芬芳,仿佛还带着晨露的微凉,叶片脆嫩,茎秆也嫩得能轻易咬断,混杂着蒜香在齿间溢开,竟让人吃出一种山野之趣来。
菊花菜可以清炒,也可以用来做汤,记得外婆在世时,总爱用菊花菜煮豆腐汤,热水滚沸,嫩豆腐切成小方块滑入锅中,待汤色微微发白,再投入洗好的菊花菜,那些碧绿的叶片在热汤中打一个滚,便软软地伏在汤面上,与洁白的豆腐相映成趣,外婆说,这菜性子凉,能清肝明目,乡下人若有个头痛脑热,摘一把菊花菜煮汤喝下,出一身汗,便觉得通体舒畅了,我不知道这是否有科学依据,但那一碗汤里的温暖与甘甜,确是刻在记忆里的。
后来在城里定居,很少再见到菊花菜,菜市里的蔬菜琳琅满目,却没有它的身影,偶尔回家乡,总要四处寻它,有时在农家的菜园里,还能看见几丛绿莹莹的菊花菜在寒风中微微颤动,那倔强的样子,让人想起“此花开后更无花”的诗句来,但菊花菜毕竟不是菊花,它不会在百花凋零时独自绽放,只会在霜降之后变得格外甜润,那是它用整个生长期积攒下来的、对抗寒冷的甜。
如今又是秋末,想必故乡的菜畦里,菊花菜正绿得深沉,它没有菊花的傲气,却有菊花的筋骨;没有菊花的诗意,却有菊花的风韵,它就这样静静地长在人间烟火里,用最朴素的方式,温暖着一代代人的餐桌与记忆。
你说它是花,它却终是要被吃掉的;你说它是菜,它又确确实实地顶着菊花的模样,也许这正是它的可爱之处——介于花与菜之间,隐于田园与餐桌之上,不争不抢,自在安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