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沙的码头边,总泊着几只灰白色的鹈鹕,它们立在锈迹斑斑的铁桩上,长长的喙像一柄生了锈的镰刀,喉囊松松垮垮地垂着,像破了洞的网兜,我第一次真正看清鹈鹕嘴,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,那只鹈鹕恰巧打了个哈欠,张大嘴巴,我看见那张嘴像一扇突然敞开的门,里面装着的,是一整个大海的幽暗。

鹈鹕的嘴是很奇怪的,上面一层喙是灰黄的,像风化的礁石,粗糙、斑驳;下面那层喉囊却是柔韧的皮膜,半透明,带着淡淡的血管纹路,像一张不断延展的网,这嘴不只是嘴,是工具,是容器,也是约束。
我曾见过一只鹈鹕捕食,它在水面低低地盘旋,忽然一个猛子扎下去,整个脑袋沉入水中,再抬起来时,嘴里已经兜了满满的水和一条挣扎的鱼,它仰起头,喉囊绷得紧紧的,像一只吹满气的气球,水从喙的缝隙里淅淅沥沥地漏下来,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鱼在囊中拼命扑腾,尾巴拍打着薄薄的囊壁,一下,两下,第三下就安静了,鹈鹕慢慢地收缩喉囊,像一只正在抽干水的皮袋,最后用力一仰脖子,那条鱼便滑进了它的喉咙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哪里是捕食,分明是一场关于“拥有”的悖论。
鹈鹕要用嘴去含住海水,才能得到鱼;可它含住了水,就必然要承担水的重量,必须等水从指缝——不,从喙缝——漏尽了,才能尝到鱼的滋味,这像极了我们想要拥有什么时的样子:为了得到一点实在的东西,不得不先容纳很多的虚无。
我小时候在海边长大,见过渔民在风暴天过后,捡到死去的鹈鹕,翻开它们的嘴,喉囊里往往不是空的,就是含着一些奇怪的东西——塑料片、破损的渔网、半截缆绳,它们把大海吞进嘴里,不知道哪些是水,哪些是馈赠,哪些又是毒药。
我们何尝不是这样?总想张开嘴,把全世界都吞进去,要名,要利,要爱,要认可,要安全感,要把一切都攥在手里,可嘴巴只有这么大,装下了这个,就装不下那个;含住了海水,就含不住别的东西,我们以为把世界吞进肚子里,就拥有了世界,殊不知最后撑破自己的,往往是那些吞不下去的执念。
后来我在一本旧书里读到,鹈鹕的喉囊虽然能装下三四升水,却只能消化很小一部分的食物,大部分吞进去的东西,最后都会被它吐出来,它真正需要的,不过是一条鱼而已。
我想起那个举网入水的姿势——网撒得再开,能打上来的,永远是你能攥住的那一条,就像喝到嘴里的水,总归要漏掉九成,真正咽下去的,只够润一润喉咙。
那年夏天最后一个黄昏,我又去看鹈鹕,落日把海面烧成一片铜红色,鹈鹕们成群地站在浅滩上,嘴巴闭得紧紧的,不再张开,海水退去了,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波纹,像无数张半张半合的嘴,晚风吹过来的时候,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闭上嘴的时候,或许才是真正拥有的时候。
因为当你不再急着把大海装进嘴里,大海本身就是你的,那些你曾经拼命吞咽的,到最后不过是漏过指间的盐粒;而那些真正属于你的,从来不需要用力去含住。
就像此刻,海在眼前,风在耳边,而我沉默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