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春天,是从街角巷尾那口小煤炉上升腾起来的热气开始的。

小时候跟着外婆逛菜场,最怕路过那个卖旺鸡蛋的摊子,铁锅架在炉子上,水咕嘟咕嘟地滚着,锅里密密麻麻躺着圆滚滚的蛋,旁边坐着一个戴袖套的老奶奶,手里捏着一撮细盐,有人来了,她拿筷子在锅里拨拉几下,拣出一枚,在桌角轻轻一磕——那声音脆生生的,像早春第一声裂冰。
“来,张嘴。”
外婆把剥好的旺鸡蛋递到我嘴边,我吓得直往后缩,旁边的叔叔吃得正香,蘸着椒盐,连里面的汤汁都吮得干干净净,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、近乎虔诚的表情。
可我不懂,我只觉得那半鸡半蛋的模样太过触目惊心,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,不该被摆在人间的小摊上。
后来读了书才知道,旺鸡蛋是孵化到中途被迫终止的生命,胚胎已经成形,有小翅膀、小喙、小爪子,蜷缩在蛋壳里,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,南京人却偏要把它们煮了、剥了、吃了,并且吃出了名堂——全鸡的、半鸡半蛋的、全蛋的,熟客往锅里一指,老奶奶便心领神会地捞起那一枚。
有人说残忍,有人说美味。
大人们从不争论这些,他们只是围坐在矮凳上,喝着热乎乎的汤,聊着菜价的涨跌、孩子的功课、隔壁老张的腰腿疼,旺鸡蛋摊子面前,人人平等,不分阶层,不分贫富,一张嘴,一口滚烫的鲜美,日子就这样被熨得平平整整。
后来我去了北方读书,再后来又去了南方工作,南来北往这些年,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吃食,却再也没有旺鸡蛋那般深入骨髓的味道,有一年冬天在苏州,看见路边有人在卖“活珠子”,我心中一喜,跑过去买了两枚,剥开一看,是那种还带着喙、已经长出羽毛尖儿的“半鸡”,汤水寡淡,蘸料也不对,我坐在天桥下吃完,总觉得少了什么,少了什么呢?大概是金陵的烟火,是外婆絮絮叨叨的念叨,是街坊邻居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。
前几年回南京,在老城南的一条巷子里,又看到了那个卖旺鸡蛋的摊子。
摊主已经不是当年的老奶奶了,换成了个小伙子,他戴着白手套,面前摆着一排调料——椒盐、辣油、醋,还有一小碟姜丝,看起来干净体面,旁边立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非遗美食·活珠子与旺鸡蛋”,我坐下来,要了一枚“半鸡半蛋”,小伙子用镊子夹起来,在碟子里蘸了蘸,递过来时还不忘提醒一句:“小心烫,先喝汤。”
我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,吸了一口汤汁,滚烫的、鲜甜的、带着一丝蛋香的液体滑进喉咙,然后我开始吃蛋白、吃蛋黄、吃那一小块嫩嫩的鸡肉,那一瞬间,小时候害怕的记忆全都消散了,我忽然明白,这种吃食之所以能在金陵大地上生生不息,不是因为它的猎奇,而是因为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:生命是有滋味的,哪怕是一个提前结束的生命,也可以被郑重地对待、认真地品尝。
吃完最后一枚,我擦了擦手,站起身,小伙子笑着问:“老板,再来两个?”
我摇摇头,有些滋味,一枚就够了;有些记忆,一生都忘不了。
走出巷口,阳光正好,秦淮河的水波光粼粼,游人如织,那些年、那些人、那些被旺鸡蛋温暖过的黄昏,早已融进了这座古老城市的骨血里,成了它最朴素的底色。
你问旺鸡蛋是什么味道?
我说不上来,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它只是一个南京人关于故乡的全部想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