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暑气,蒸腾着每一寸空气,蝉声聒噪,阳光刺目,连风都裹着滚烫的温度,午后,百无聊赖地翻着书,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泛黄的书页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抬眼望向窗外,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柏油路上,几乎看不见行人。
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楼下不远处,一棵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,投下一片浓荫,树下的石板地上,坐着几个老人,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他们的神态极其安详,仿佛这扰攘的暑热与他们无关,自有一片清凉世界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酷热的夏天,没有空调,没有冰箱,但似乎也没有觉得这样难熬,记忆里最清晰的,是午后父亲用井水浸透的西瓜,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,带着地底的寒凉,将黑绿条纹的西瓜整个浸入,过个把时辰再捞出来,切开时,有一股凉丝丝的甜香扑鼻而来。
那井水,是天然的降温剂,井沿总是湿漉漉的,长着青苔,夏天放学回来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井沿上,对着那深深的水面大喊一声,听着回声在井壁间碰撞,凉意便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,有时,母亲会用井水冰镇绿豆汤,撒上一把白糖,喝下去,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舒爽。
那时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,风能自由地穿堂入室,傍晚的时候,各家各户都搬出竹椅、凉床,在巷口、在院子里纳凉,大人们闲聊,孩子们追逐萤火虫,看星星,偶尔一阵风来,带着晚香玉的香气,暑气便消了大半,实在热得睡不着,母亲就坐在床边,轻轻地摇着蒲扇,扇出的风不大,却足以让我沉入梦乡。
这些静好的时光,如今想来,竟有些遥远了。
现代人降暑,依赖的是空调、冷饮、冰箱,倚仗的是科技,空调房里当然凉快,关上门窗,便隔绝了整个世界,可那种凉,是冷冰冰的,缺少了自然的生机,也缺少了人与人之间的温热,冷饮入口,瞬间的冰爽之后,喉咙里却泛起一股甜腻,远不如井水西瓜的清爽来得纯粹。
老槐树下的老人们已经散去了,大概是回家做饭了,街上依然安静,只有蝉声不歇,我忽然明白,降暑,降的不仅是身体的暑热,更是心里的烦躁,心静自然凉,古人诚不我欺,在这喧嚣的夏日里,寻一处心灵的清凉,比寻一处的身体清凉,似乎更重要。
我关掉空调,拿起那本书,走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,风来,带着远处荷塘的清香,树叶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,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,我闭上眼睛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井水、有蒲扇、有星空相伴的夏日午后。
那一刻,心中无暑,满目清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