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睡,成了我唯一的清醒方式。

风早已停歇,林间没有鸟鸣,草叶间没有虫吟,只有时间拖着沉重的脚步,一步一步,踩过我的胸膛,日复一日,我看着同样的山石,听着同样的寂静,它们告诉我:别处也是这般。
有人来过,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,里面装满了远方,他在我身旁歇脚,喝水,擦汗,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,我看见他的眼神在群山间游移,始终没有落在我身上,仿佛我不存在,我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声音在喉咙里就碎了,他休息片刻,便背上行囊,继续赶路,从未知道他曾短暂停留过的,是一个会思考的生灵。
从那天起,我更加沉默,也更加困倦。
我把昏睡的源头归咎于酒,那是镇上老李头不知从哪儿弄来的,他用野果子和山泉酿制,颜色浑浊,气味刺鼻,像腐烂的秋天,我总在黄昏走进他的小店,要一壶最烈的,他从不问我什么,只是默默地端上来,然后退到柜台后面,用那双浑浊的眼看一眼窗外,再看向别处,他的眼神告诉我,我们都是被时间遗忘的人,都在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黎明。
酒入喉时火辣辣的,像是要烧掉所有的记忆,第一壶,我还记得我是谁;第二壶,我便记不清哪里是家;第三壶下去,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而柔软,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,这时候,我就会听见老李头说:“你喝得够多了,回去睡吧。”
回去,回到那个永远潮湿的房间,躺在床上,让昏睡将我淹没,我会梦见自己变成一棵树,就长在村口,看过往的行人,看云起云飞,那棵树没有名字,没有记忆,只有深深扎进泥土的根,和随风摇摆的枝叶,它比我快乐,因为它不会想,不会疼,更不会在午夜惊醒,发现自己仍在人间。
可醒着的时候总是太漫长,当昏睡的间隙不断扩大,清醒的片刻便格外刺眼,那些短暂的清醒里,我会看见墙上斑驳的水渍像极了地图,会听见隔壁传来的咳嗽声,会想起远方还有父母,还有被我丢下的爱人,我继续喝酒,继续睡,我拼命地爱这昏睡,就像拼命地忘记人间。
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,像一个太过清醒的审判者,我躺在破旧的床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,第一次感到恐惧,我想,如果有一天,我再也醒不过来,会不会有人发现我?会不会有风为我叹息?会不会有人在某个黄昏想起我,就像想起一个快要被遗忘的故事?
答案是否定的,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,死亡和昏睡一样,都不过是另一个平凡的时刻。
恍惚中,我再次闭上眼睛,耳畔似乎响起了老李头的声音,他说:“睡吧,睡过去就不疼了。”我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,只感觉身体越来越轻,仿佛要飘起来,窗外的月光变得模糊,远处的山峦变成了墨色的波浪,一层层的,向我涌来。
我忽然想起了离开家的那天,母亲站在门口,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看着我,那年我还很年轻,不懂得有些话说了就是一生。
而今,我听见风的脚步,正一步一步,从我的身体缓缓走过。
这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昏睡,而我终于明白,当一个人不再想念明天时,他才会真正地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