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棵红豆树,不知道站了多少年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拢,树皮黑褐褐的,裂着深深浅浅的纹路,像是写满了岁月的密语,春天的时候,它悄悄地开出一树淡黄的小花,细碎碎的,藏在浓密的叶子里,若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叶子变黄了,花落之后,便结出青青的荚果,慢慢长,慢慢长,直到秋深了,荚果裂开,露出里面一粒粒红艳艳的豆子。

我小时候最喜欢捡这些红豆,它们滑溜溜的,捏在指尖,凉丝丝的,我常常将它们装进小玻璃瓶里,摇得叮叮当当的,母亲看见了,总是笑着摇摇头:“小孩子家,不懂什么叫相思。”我不服气,心里暗想:不就是一颗红红的豆子么,有什么了不起的。
长大了才渐渐明白,世间的红豆,早已不是寻常的红豆了,或者说,它从来就不寻常,是了,从那个王维把它写进诗里开始,它就变了。“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,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”整首诗,王维并没有说一句“你要想念我”,也没有说“我很想念你”,可是红豆一在,思念便都有了寄托。
古人真聪明,把情意这样深地埋进物里,红豆便成了信物,成了证见,成了千山万水、心心念念的牵挂,我听说,古时候江南女子出嫁,会在妆奁里放几粒红豆,也有人将红豆缝进香囊,贴身戴着,想那人的时候,就拿出来看一看,摸一摸,更有痴情的,将两颗红豆,一颗寄给远方的爱人,另一颗留在自己身边,隔却山海,两两相望。
有一年冬夜,我去朋友家小坐,她的祖母在世时,留下了许多旧物,其中有一只小小的锦囊,朱红的缎面已有些褪色了,朋友解开锦囊给我看,里面是两粒红豆,依旧红艳艳的,朋友说,这是她祖母和祖父的定情信物,当年祖父去南洋谋生,祖母便缝了这只锦囊,装上两颗红豆,一颗留给自己,一颗交给祖父,整整十年,祖父在南洋,祖母在老家,靠着每月的一两封书信,靠着这两颗红豆,就这么过来了,后来祖父回来了,两颗红豆又重新装在了一起,故事平平淡淡,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,可是那夜,我握着那两粒红豆,觉得它们沉甸甸的,里面装满了岁月的重量和不言不语的深情。
如今的人是不大用红豆了,通讯太方便了,手机轻轻一按,声音便能传到地球的另一端,谁还愿意把思念寄托在一粒小小的豆子上呢?可是,太方便了,反倒没有了等待的滋味,点一下发送,对方马上就收到;收到就收到,看一眼,回一句,事情就算完了,日久天长,人心也变得薄了,情意也变得淡了,我们再也没有那种“坐看牵牛织女星”的心境,再也没有“愿君多采撷”的那种漫长而温柔的期盼。
我想起宋人雷震的一句诗:“草满池塘水满陂,山衔落日浸寒漪,牧童归去横牛背,短笛无腔信口吹。”那种悠然,那种从容,是只有慢时代才有的,而相思,大概也是慢的,一个人走了,另一个人等着,一年、两年、十年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岁月老了,等待本身,就是一种深情,而红豆,就是这样一种等待的物证。
去年秋天回家,我又去看那棵红豆树,它还是老样子,安安静静地立在院角,地上落了不少红豆,红得耀眼,像是一颗颗凝固的泪滴,我拾了几粒,握在手心,一阵秋风吹过来,几片叶子飘落,落在我的肩上,也落在那些红豆上。
我忽然想到,我们常说“睹物思人”,可现实中,常常是物还在,人已远,古时闺中女子在灯下拈起红豆,也许她思念的人已经有了新的生活,男子在边关看着红豆,也许他思念的人已经不在人世,这小小的红豆,照见的,其实是世间多少的离散与遗憾,可为何还要思念呢?大约是因为,一个人,总得在心里存着点什么,念着一个人,念着一段往事,日子便有了盼头,有了温度。
再后来,我去了南方工作,很少回家,那棵红豆树,只能在梦里见了,可它一直在那儿,年年绿,年年红,而那些红豆,在谁的手里传递着,又在谁的心里生根发芽了?我想,只要还有人记得,还有人在等待,还在思念,这颗小小的红豆,就会一直红下去。
相思,从来不是古人的专利,千百年过去了,山川依旧,草木依旧,只是这人心,不知道还肯不肯为了一颗小小的红豆,去牵牵念念一生一世。
院角那一地的红豆,想来今秋又要红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