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是在黄昏时分到达凤凰岗的。

车子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刚熄火,就听见鸟鸣声从浓密的枝叶间漏下来,像细碎的珠子落进耳朵里,同行的老林说,凤凰岗的黄昏是最值得看的,他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,说起这话时,脸上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安详。
村子不大,依着山势错落排列着,青砖黛瓦的老屋之间,新式的楼房突兀地冒出来,像是老照片被涂上了几块鲜艳的颜料,石板路被磨得发亮,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像时钟的滴答声,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,眯着眼睛看我们,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。
凤凰岗的名字里有“凤凰”,却没有凤凰,老人们说,很久以前,这山上住着一对凤凰,每天清晨飞到山脚下的小溪边饮水梳羽,后来不知什么原因,凤凰飞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,村民们思念它们,就把村子改名叫凤凰岗。
这种传说真假难辨,但凤凰岗的人似乎很愿意相信,村里处处可见凤凰的图案——木雕的、石刻的、剪纸的,有的粗糙,有的精致,张阿婆家的门楣上就刻着一对凤凰,羽毛已经模糊了,但姿态还在,仿佛随时都会飞走的样子。
张阿婆快八十了,独自住在老屋里,我们去的时候,她正在院子里择菜,她让我们坐下,给我们倒茶,茶是山上采的野茶,有种淡淡的草木香,她指着门楣上的凤凰说:“这是我爷爷刻的。”
老张是村里唯一的画师,也是最后一个以画凤凰为生的人,他的画室在村尾,一间矮小的瓦房,窗户只有巴掌大,光线昏暗,墙上挂满了他的画,大多是凤凰,有的展翅高飞,有的低头梳羽,有的回头张望,每一只凤凰都不同,但都带着一种悲悯的神情。
“凤凰是神鸟,不是凡物。”他一边调着颜料,一边慢悠悠地说,“画凤凰的时候,你不能想它是什么样子,要想着它该是什么样子。”他的手指关节突出,青筋毕露,但握着画笔时却出奇地稳。
老张画凤凰不为卖钱,只为一种念想,他说,凤凰岗不能没有凤凰。“凤凰在,村子就在。”他指着墙上最大的一幅画说,“那是我理想中凤凰岗的样子。”
画上,凤凰盘旋在村子上空,霞光万丈,万物生光辉。
夜晚的凤凰岗格外安静,没有霓虹灯,没有KTV,只有零星的路灯和家家户户透出的暖暖灯光。
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。
但凤凰岗的人都相信,凤凰飞走了,终究会飞回来,因为这里是它们的家,张阿婆相信,老张相信,那个在黑夜中玩耍的小女孩也相信。
而如今,老张走了,他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,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颜料,终于看清了凤凰真正的颜色?
凤凰岗的夜晚还是那样安静,也许,那对传说中的凤凰,真的会在某一天飞回来,那时候,它们或许不认识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村子,但村子里的人一定还记得它们,他们会指着天空对后代说:“看,凤凰回来了。”
夕阳的金色碎在小河里,河水便碎了,向着村外流去,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,之后又是寂静,凤凰岗的黄昏就这样过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