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人的身体里藏着许多小叛徒,而鼻子就是其中最不体面的那位。

每当重要场合来临——比如面试、约会、当众发言——我都能感到一阵熟悉的潮涌从鼻尖悄悄爬上来,起初是一粒细汗,像露珠般晶莹,紧接着第二粒、第三粒,迅速聚集成一片亮晶晶的薄膜,更可怕的是,这薄膜还不老实,会顺着鼻翼往下淌,如同雪山上融化的小溪,蜿蜒而下,直奔人中而去。
我试过许多办法,纸巾蘸过,湿了;吸油纸贴过,透了;甚至偷偷用袖口蹭过,结果那一片深色的湿痕更引人注目,最尴尬的是,你拼命假装若无其事,对方却一直盯着你的鼻子看,你心里清楚,他看的是那滴将落未落的汗珠,而不是你的眼睛。
更诡异的是,它只爱在关键时刻发作,平常日子,哪怕三伏天跑上五公里,鼻尖依然干爽如初,可只要一紧张,那些汗腺就像接到了总动员令,争先恐后地往外排,有人说这是交感神经的应激反应,我理解,但我不原谅。
记得有次面试,对方问了一个我完全不会的问题,大脑空白的同时,我的鼻子立刻接过了表演的接力棒,三秒之内,鼻尖上就挂满了细密的汗珠,闪闪发亮,像一颗微型水晶吊灯,面试官的表情从疑问变成困惑,又变成同情,我知道,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绝不是答案,而是“这孩子到底怎么了”。
后来我看书才知道,鼻子出汗在动物界是绝无仅有的,猫狗靠舌头和脚垫散热,马靠全身汗腺,而人的鼻子,这个最显眼的位置上,竟然密布着大量皮脂腺和汗腺,进化论的学者说,这可能是早期人类在狩猎时,需要保持嗅觉灵敏而演化出的排汗方式,可是,当你在咖啡馆里相亲,鼻子突然成为舞台中央的聚光灯时,哪还有什么猎物可追?你只希望自己猎到一段正常的对话。
如今的我已经学会了和这位叛徒和平共处,它流它的,我讲我的,反正汗珠不会永远挂在鼻尖,而尴尬也终会过去,只是偶尔,当它猝不及防来临时,我还是会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话:“鼻子出汗的孩子,心里藏不住事。”
或许她是对的,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世界里,我的鼻子替我诚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