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落在台北的窗玻璃上,隔着水汽,我们望见一个身影,瘦瘦的,笔直地站着,他穿着一件青灰的长衫,像极了一个墨写的字,这就是余光中。

他的文字,是有颜色的,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,既不是青,也不是白;既不是蓝,也不是灰,它介于一切颜色之间,又超越了一切颜色,如同江南春天的水,清淡得仿佛没有颜色,却又能映出万物的颜色。
这颜色里,有中国几千年的文脉在流淌,他写李白“酒入豪肠,七分酿成了月光,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,绣口一吐,就半个盛唐”,这哪里是在写诗,分明是在画一幅泼墨山水,那墨色,是千年不褪的;那笔势,是纵横捭阖的。
他写乡愁,是一枚小小的邮票,是一张窄窄的船票,是一方矮矮的坟墓,是一湾浅浅的海峡,这哪里是乡愁,分明是把整个中国地图,都收进了心里,他笔下的乡愁,不单是地理的,更是时间的,文化的,精神的。
他的文字里,有一种从容,那种从容,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,是看透了世事炎凉之后的淡然,他用“冷”字来形容自己的诗:“在冷中,诗会结冰,把声音冻起来,等到春暖花开,声音再融化,潺潺地流过岁月。”
这冷,不是没有温度的冷,而是一种节制的温度,就像他的为人,不卑不亢,不急不躁,即便是在最激烈的时候,他也能保持一种优雅的姿态,这大概就是中国文人最可贵的品格了。
他写诗,也写散文,还写评论,更做翻译,他的散文,像诗一样凝练;他的诗,像散文一样自然,他翻译的《梵谷传》,让一个荷兰画家活在了中文里;他翻译的《给青年诗人的信》,让里尔克与中国读者对话。
晚年的他,更是把中国文字的美发挥到了极致,他写《莲的联想》,把莲写成了佛前的莲花;他写《听听那冷雨》,把雨声写成了中国文化的回响,他的文字,越来越像一个老者在细说往事,不紧不慢,却字字珠玑。
他用一生,写了一首绝色的诗,这首诗里,有唐诗的豪放,有宋词的婉约,有元曲的诙谐,有明清小品的情致,更多的,是余光中自己的声音,是台湾的声音,是中国的声音。
这就是余光中,一个把中文写绝了的人,他的绝,不在于技巧的高超,不在于辞藻的华丽,而在于他把中国文字的美,又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,他的文字,像月光,淡淡地洒在中国人的心上;像茶香,慢慢地浸润着每一个读他文字的人。
他走了,但他的文字还在,那绝色的余光,还在照亮着我们的眼睛和心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