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丝瓜藤,是我记忆里最茂盛的夏天。

小时候住在乡下,外婆在院子角落搭了个竹架,种下几颗丝瓜籽,起初并不起眼,几片嫩叶怯生生地趴在土上,像刚睡醒的孩子,可一旦入了夏,它们便疯长起来,藤蔓沿着竹竿攀援,触须细而有力,卷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,不出半月,那面竹架便被织成了一堵绿色的墙,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,在风中哗啦啦地响。
丝瓜的花是明亮的黄,像一盏盏小灯笼,挂在绿叶间,清晨是它们最精神的时候,花瓣上还挂着露珠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,外婆说,丝瓜花分雌雄,雌花下面有一个小瓜纽,雄花则没有,我蹲在地上仔细观察,果然看出些端倪,心里觉得这植物真是精妙,连开花都要分得这样清楚。
丝瓜长得极快,昨天还只有手指粗,过几天再看,已经像小手臂那样长了,翠绿的皮上带着深浅不一的条纹,用手轻轻一掐,能感到它的鲜嫩,到了盛夏,丝瓜多得吃不完,邻居家也常收到外婆送去的几根,她总是笑呵呵地说:“自己种的,新鲜着呢。”
外婆做菜的手艺很好,丝瓜去皮切块,和鸡蛋一起炒,清甜软滑,带着独特的香气,或者拿丝瓜煮汤,放几片嫩姜,出锅前撒一小把葱花,喝一口,整个夏天的暑气都消散了,还有一次,她把老去的丝瓜晒干,剥掉皮,露出里面密密的丝瓜络,那粗糙的络,比任何洗碗布都好用。
外婆说,植物和人一样,都有自己的时令,丝瓜最鲜嫩的时候就那么几天,错过了就老了,但老了也有老了的用处,洗净晒干,可以入药,可以洗碗,连种子都能留到明年再种,我想,这大概就是外婆教给我的人生道理——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意义,不必着急,也不必叹息。
后来我长大,去了城市读书工作,菜市场里的丝瓜四季都有,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也许是少了那面爬满藤蔓的竹架,少了盛夏午后的蝉鸣,少了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。
前些日子回家,院里的老屋已经翻新,竹架也拆了,我习惯性地走到那个角落,发现那里空空的,只长着一些野草,外婆坐在门口的藤椅上,眯着眼晒太阳,她的头发全白了,像秋霜打过的丝瓜叶。
“今年怎么不种丝瓜了?”我问。
“种不动啦。”她笑了笑,皱纹像老树的年轮,“你要是想吃,去菜市场买吧。”
我没有去菜市场,只是在那个夏日的午后,站在空荡荡的角落前,闭上眼睛,我看见了那面绿色的墙,看见了那些明亮的黄花,看见外婆踮着脚,轻轻摘下一条饱满的丝瓜。
那丝瓜藤,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,它长在记忆里,长在时光的缝隙间,在每个夏天的风里,轻轻地摇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