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未想过,“于岚”这个名字会在我记忆里盘桓这么多年。

那年夏天,我随支教团去了西南山区,颠簸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车,又在石子路上走了四十分钟,才到了那个叫枫坪的村子,村子藏在山坳里,清晨时分,雾气像一条白色的绸带,缠绕在半山腰。
村长领我去学校,说是学校,其实就是三间瓦房,墙壁上还留着“农业学大寨”的标语,一间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孩子,年龄参差不齐,却都安静地捧着课本,眼睛亮得惊人。
我每天教他们语文和算术,课余时间孩子们总爱拉着我问山外的世界,有个叫阿依的小女孩,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,总在课间悄悄塞给我一把野果子。“老师,你吃。”她笑得羞涩,眼睛弯成月牙。
一天清晨,我去村子后面的溪边洗脸,绕过竹林时,突然听见溪水那边传来读书声,声音很轻,像山风穿过松林,我探头看去,是个年轻女子,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膝上摊着一本书,正低声念着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……”
她穿着素色碎花衫,头发松松地挽着,晨光穿过竹叶,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影,她念得很慢,每念一句,就停下来,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。
“于老师,你又来这儿了?”一个老农挑着担子经过,朝她喊。
她抬起头,笑了笑:“这里安静。”
我这才知道,她叫于岚,是这村里唯一的初中语文老师。
来的路上,支教团的人提过她,三年前师范大学毕业,主动申请来这深山里的中学教书,说是中学,其实就是乡中学的一个教学点,全校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学生。
“城里不好吗?”一个周末,我帮村小修课桌,正好碰上来送教具的她,我问得冒昧,她却没有生气,只是说:“哪里都好啊,但这里更需要人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神望向远处的山,那里雾气正慢慢散去。
后来有个雨夜,我去乡里唯一的代销点买东西,碰见她撑着伞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,她走得很快,我喊住她,才知道她是要去一个学生家。
“他爸妈都在外打工,家里只有奶奶,这几天他发烧,我担心。”她说着,伞被风掀了一下,雨点打在脸上,她也没停下脚步。
我跟她走在泥泞的小路上,路很滑,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,照见路边的杂草和积水,她走得很稳,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条路,到了学生家,那个叫小军的男孩窝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奶奶正在厨房煎草药,满屋子都是苦味。
于岚从塑料袋里掏出退烧药和水果,又去厨房打来热水,用毛巾给小军擦额头,她做这些事时很自然,就像照顾自己的弟弟。
“老师,你别担心。”小军烧得迷迷糊糊,还挤出笑容,“我明天就能去上课了。”
于岚摸了摸他的头:“好好休息,课我回头给你补。”
回去的路上,雨渐渐小了,雾气又漫了上来,她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?这些孩子里,很多都没有真正见过山那边的世界,他们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多远,我想让他们知道,路是有的,只是需要有人指给他们看。”
我至今记得她说这话时的表情,平静,坚定,像山间那些不起眼却始终青翠的树。
支教结束的时候,孩子们送了我一堆东西:干蘑菇、腌菜、绣着花的鞋垫,阿依塞给我一个竹编的小篮子,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菊花。“老师,你还会来吗?”她仰着脸问。
我蹲下来,一时不知怎么回答。
回城那天,于岚来送我,她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,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衫,风吹起她的头发,有些许白发夹杂其中,她才二十五岁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笑了笑:“等有新的老师愿意来吧,或者,等孩子们都不需要我了。”
大巴车开了,我回头看去,她的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,像山间一缕永不消散的岚。
后来,我偶尔会想起她,想起她念诗时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,想起她走夜路时手电筒的光束,想起她说“路是有的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神情,秋去冬来,山间的雾散了又起,她始终在那里。
我想,这世界上总有些人,活成了别人生命中的一束光,他们是平凡的,像山间一缕雾,无人在意;他们又是执拗的,认定了方向,便不再回头。
岚,山间的雾气,终究是要化作雨露,滋润万物的。

